史青瑤沒聽說過朱能的名字,可從沐英的話裏,她也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可這一切都跟她無關,她只是想知道,眼前的這個大男孩到底會用怎樣的目光去看待她。遲疑片刻,史青瑤問道:“你不恨?”
沐英聳聳肩膀道:“恨,能解決問題麼?找你打一架還是等你成親的時候去鬧個天翻地覆?氣兒順了也就完事兒了,何苦瞎折騰?我很感激老天爺曾經給我一個兩天半的朋友,其他的,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史青瑤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當然過去了,難道還要我天天唸叨一遍纔行?師孃說,若是這麼大點事兒還記一輩子仇,那我自己都得先被自己愁死。我都沒往心裏去了,你老掛着這事兒做什麼?我得走了,回去晚了我要喫板子的。”
“別走!”史青瑤掙扎着坐了起來,“你不懂我的意思!唉!我也說不清我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我……我心目中的夫君應該不是你這個樣子的……可我又覺得,你去找別的女人的時候,我心裏又很難過;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很隨意,你不在的時候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雖然一開始總想着整你,可後來我真沒了這個意思,我覺得你這個人不錯,可我真的沒想過成親什麼的……”
這事兒撂在現代,就基本到此爲止了。史青瑤的話其實很明白,放在現在任何一個大學裏,只要男生還不是太傻,都應該明白女孩兒的意思:咱倆現在還只是好感階段,連戀愛都沒有,你就直接過渡到結婚階段,太急了點兒。重點就在“好感階段”上,意思就是,我也沒說不答應,先培養培養感情再說。
戀愛中的男女也都是這麼回事兒,男人追求的是戀愛之後的結果,女人享受的是戀愛的過程。所以沒經驗的男孩兒們總是急吼吼地說:“咱們戀愛吧!做我女朋友吧!”就差直接來一句咱們圈圈叉叉吧!女孩兒們則是漫不經心地“試試看”“考驗考驗”。事實上,往往就是這一個急一個慢,鬧出了許多誤會,然後各自去買後悔藥喫。
整天圍着你腰包轉的女孩兒,可以相處,不能用心;整天替你省錢的女孩兒,值得追求,不能錯過;整天精打細算幫你算計好每一天用度並且一以貫之的女孩兒,應該廝守,不能辜負。當然,如果你抱着撈一把就走的心態,上面的話就當沒看見。
史青瑤傻就傻在忽略了自己最起碼的感覺,簡單而直接地拒絕了沐英,而且在這之後又犯了一連串的錯誤,讓兩個人越走越遠。可是,沐英的腦子依然沒有轉過彎來,在他看來,這種事兒也就是點頭搖頭的功夫,既然沒點頭沒那就是搖頭了,廢話那麼多幹什麼?這不是耽誤時間麼!只是笑了笑回答道:“沒想過就沒想過唄!日子還不得照樣過?行了!行了!師傅都說了,再過些日子我又得出徵了,就算是你答應了,那也是沒影兒的事兒!先活着回來再說吧!”說罷,轉身便走。
史青瑤一下子傻眼了,心中激烈地動盪了起來。她必須要跟沐英說清楚,因爲她有不得不說清楚的理由。看到漸漸走遠的沐英,史青瑤鼓起勇氣,厲聲叫道:“沐英你混蛋!站住!青瑤的心裏也裝着你!青瑤也想天天和你在一起,不能沒有你!可是青瑤現在有不能答應你的理由!等回到洛陽,青瑤拜祭過父親,一定給你一個答覆!”
所有人都愣住了。剛纔,沐英手下的兵丁們只是看到兩人在一邊嘀嘀咕咕說了很久,卻無法聽到說了些什麼,可史青瑤的這一聲叫喊卻在山谷中迴盪起來,衝擊着所有人的耳膜。一大羣男人扛着糧袋,神色古怪地看着沐英。
沐英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轉過身又走到了史青瑤身邊,咧開嘴傻笑。
史青瑤埋下腦袋,低聲道:“昨天在大營門口,是我不對,這是我還給你的……我……我站不起來了……”
沐英傻傻地笑道:“師傅說,當一個女人心裏有了你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你的女人了。”說罷,在史青瑤的驚叫聲中,直接將史青瑤扛到肩膀上,衝進隊伍,一手將糧袋夾在肋下,大喝一聲道:“回營!”
士卒們看着沐英直接扛着史青瑤跑路,紛紛吹了一聲口哨,怪叫着朝洛陽跑去。沐英扛着史青瑤,一邊跑一遍快活地大喊着:“爹!娘!兒子不是一個人啦!”
史青瑤一開始還掙扎了一番,後來乾脆就不再動彈了,當沐英扛着她衝進洛陽城門的時候,史青瑤直接把臉捂上了。沐英興沖沖地跑回軍營,昨夜剛剛做了新郎的同僚們正坐在太陽地下聊天打屁。
看到沐英一臉高興地扛着一個女人跑進了軍營,韓清登時笑了起來:“大帥就是大帥!咱們把沐小子騙進窯子也沒見他笑一聲,被大帥教訓一頓,還能摟個女人回來!”
譚淵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架勢,不會是搶來的吧?要是被大帥知道……”說完,抬手往喉嚨上一比劃,做了一個殺雞抹脖子的動作。
衆人立即面面相覷,韓清的臉色也有些發白,猶豫了一會兒下狠心似的說道:“走,過去看看,實在不行就把人搶出來!可不能讓這小子闖禍掉腦袋!”衆人也是發狠似的點點頭,幾十個人悄悄地摸向了沐英的營房。
一衝進營房,沐英就把史青瑤扔在了牀上。史青瑤心裏一緊,連忙雙手交叉護住自己胸口道:“你想幹什麼?”
沐英撓撓腦袋笑道:“你不是不能站了麼,難不成把你扔到地上?”
史青瑤哭笑不得道:“都這麼久了,我怎麼站不起來了?”說罷,從牀上下地,站在了沐英的面前。
沐英憨笑道:“能站起來就好,就好!”
史青瑤有點負氣地說道:“你可給我記好了,雖然我說我心裏有你,可我不能保證這就是喜歡,就算是喜歡,那也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哦!”
沐英繼續憨笑道:“那,這一點點到底是多大的一點?”
史青瑤伸出小拇指,捻着小拇指的指甲,眼睛眯成了一道縫:“就這麼大的一點點!”
沐英苦笑道:“就不能大一些麼?”
史青瑤的腦袋垂了下來,喪氣道:“不能再大了,大了將來就散不去了……”
沐英這才恍然般問道:“對哦,你好像說你有什麼苦衷……”
史青瑤面色一緊,連忙從胸口摸出那塊金鎖,反覆翻看了半天才說道:“就是這個……”
沐英奇道:“不過是個鎖片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史青瑤搖了搖頭道:“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當時我不上不地好長時間出不來,產婆說,這一回怕是要一屍兩命。也就在這個時候,門口來了個老僧,帶着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那孩子已經餓得不行,我爹當時心裏急,想趕他們走,可想想,多積點福,或許菩薩會保佑大小平安,於是就施捨些銀錢。誰知那和尚卻搖頭說,出家人不受黃白之物,只要一碗殘羹冷炙活命便罷。我爹說,這年頭不要錢的和尚少見了,就特地讓廚下準備了一頓齋飯。那和尚看着男孩兒喫過齋飯卻說,活人一命理當還你一命,只能救下一個,留大還是留小?我爹說,留大。”
沐英頓時瞪大了眼睛:“留大?那你……”
史青瑤抹了抹眼淚繼續道:“可當那和尚走到房裏的時候,母親卻求那和尚留小。爹不肯,誰知那和尚掀開母親被褥看了看,對爹說道,此女面向貴不可言,所以遲遲不出,是在等,等子午交泰、雛鳳沖天的好時辰落地。說完,原地掐指算了半天才盤膝坐下,誦了一段佛經,然後大喝一聲‘朱雀一啼青龍起,南疆永鎮四海寧’,然後高聲一句說‘青龍已醒,朱雀何在?’我就一下子出來了。”
沐英訝然道:“這麼說,你還是朱雀什麼的?讓我師傅知道了,又該罵我怪力亂神了……”
史青瑤掛着眼淚笑了:“那和尚喫了咱家的齋飯,能不挑好話說麼?這你也信!我出來之後,我娘也快斷氣了,臨死前她求告那和尚問一問我的前程。誰知那和尚從身邊的男孩兒懷裏摸出一金一銀兩個鎖片,說,白虎得銀,朱雀得金。便將金鎖片給了我,說龍門之上遇青龍,等有一天青龍送我過龍門的時候,鎖片就會自己破開,到時候我的夫君自然會出現。說完,還在我娘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我娘這才斷了氣,我爹說,我娘臨死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對沐英來說,這是一個玄之又玄的故事,但是,自己的幸福又被眼前這個鎖片牢牢地鎖住,口中不由地說道:“這個鎖片……”
史青瑤遺憾地搖搖頭道:“剛剛我問你那是什麼地方,你說是龍門山,我這輩子第一次去那個地方……龍門啊……青龍又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