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情節雖然捋了一遍,可依然有些細節讓雲霄百思不得其解。醞釀片刻,雲霄問道:“鄒氏,既然那中年和尚是你父親,那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爲何你前後幾次都不肯提及?難道說是你父親出家之後破了戒律才生下了你,爲了顧及父親顏面你才這般遮掩?”
鄒氏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民女寤生(出生的時候腳先出來,難產),母親在民女出生時便已過世。父親當時痛不欲生,於是便將民女託給養父母撫養,自己去了少林出家。民女起先也想說明大概,好洗脫胡家哥哥的罪名,可……可……隔了兩天,父親也被官府抓了,說……說父親便是那採花的淫賊……”
雲霄腦袋一脹:這還有完沒完?怎麼又扯出了採花賊的案子?這下堂下百姓們的猜測就更多了,立時議論不休。雲霄也懶得管,對堂下跪着的三人道:“這事本來便是陰錯陽差,鬧劇而已,你們兩家本來就沒什麼差錯,就因爲一時隱瞞釀成如此苦果。胡途,本來你有隱瞞實情不告之罪,念在這幾年你已經飽受牢獄之苦,就此兩抵;鄒氏,你雖然隱瞞實情,但也確實有苦難言,寡婦門前是非多,這種事情原本就是你喫虧,所幸只有胡途一人受害,若是胡途不願追究你的過錯,本官也就不再追究了。你們先起來吧。來人,把採花賊一案的卷宗調過來供本官查閱。”
旁邊的書吏立即抽出卷宗捧到了雲霄的面前,雲霄當着衆人仔細翻看了一遍,頓時抬起頭急急問道:“人犯處決了沒有?”
書吏躬身道:“尚未。說起來也巧,當時第一波審這個案子的是韃子的官兒,已經判了斬決,批文已經到了大都刑部,就等勾決。誰知道劉大帥……劉福通打過來了,這事兒也就重新開審,審下來還是判個斬決,就行文到汴梁等着勾決,結果還沒回復,韃子就圍城了,等解了圍,應天的大軍到了,這不,老爺您這是第三次提審了;不過老爺昨兒剛說了,沒人喊冤的鐵案等到月底都砍了……”
嘿!這茬兒亂得!好在亂也有亂的好處,雲霄舒了一口氣道:“還好沒砍了!差點犯大錯!”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又有好戲了!書吏奇道:“大人,這採花賊可是在行兇的時候正好被抓住,幾十個人都瞧見了,難道還有冤枉的?”
雲霄指着案卷笑道:“前兩任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這樁案子,栽贓意圖之明顯,手段之拙劣,稍加留意就能看得出來!多半是怕這案子拖得久了,民心不穩,又影響仕途,才馬馬虎虎地結了案!”
旁人都聽得雲裏霧裏,只有鄒氏一人兩眼放光。雲霄朝那鄒氏看了一眼,故意提高聲音道:“卷宗上說,洛陽城先是兩起姦殺案,然後在城南的城隍廟內發現了人犯正按着一個女子行禽獸事,待衆人扯開人犯時,發現這女子已經被扼死多時,屍身都已經涼透,死狀與前兩起姦殺案無異。可對?”
書吏點了點頭道:“當年正是小人做的筆錄,如今時日雖久,可當年人證多半還在世,老爺儘可喚來訊問。”
雲霄笑道:“我沒說你耍什麼手段!只是你做了多年書吏,只知道如實記載,卻不明白其中關節。這如果是人證原話,足以說明這案子蹊蹺得緊!”
書吏愣了愣,拱手道:“還請老爺明示!”堂外百姓也等着呢,這可是兩任審下的鐵案,這個年輕人就能輕易地翻了?
雲霄解釋道:“其一,這人犯乃是少林僧人,你這邊也有少林寺開出的證詞,說這和尚在前兩起案子案發的時候並未出過寺,又如何有作案時間?其二,咱們退一步講,大家都認爲前兩起不是這和尚做的,第三起卻是當場抓住,必是他做的無疑,可對?”
所有人都不禁點了點頭。雲霄嚴肅道:“這就錯得離譜了!照你們的推斷,案發經過應該是這樣的。這和尚劫來這個女子欲行強暴,可這女子不從抵死掙扎,於是這和尚扼死了女子再姦屍,直到被抓住。可是案發當時正是六月炎夏,屍體涼透總要兩個時辰,就算是陰涼通風處,總少不得一個時辰,呵呵,你也是男人,這種事兒幾個男人能挺過一個時辰不歇的?我也沒聽說少林有這種神功吧?”
底下的人聽了都低聲笑了起來,經過人事的女人也都紅着臉低下了頭:確實沒有。雲霄耳畔傳來柳飛兒尖刻的聲音:“你就能,莫不是你做的?”
雲霄臉一紅,沒有搭理,繼續說道:“你們再想,若是女子被人扼死,那麼臨死前掙扎的時候,必然會去抓行兇者的手腕,可仵作驗屍的時候,雖然發現了女子指甲中帶有血跡,卻沒有發現和尚的身上有一絲半點傷口,而且前兩起案子的女屍的指甲中卻沒有血跡,這難道不可疑?採花賊採花的時候被人發現,必然是驚慌遁逃,可這和尚呢?直到衆人趕到依然不肯停下,衆人撕扯半天纔算拉開,難道這和尚乃是色中餓鬼得了失心瘋?分明就是有人下了春藥嘛!這和尚不習武,被人下了藥着了道兒也不是離奇事兒!”
衆人立即恍然,不住地點頭,這東西窯子裏常有,老鴇子遇上烈性的姑娘都先用這玩意兒對付,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就算沒喫過豬肉的,也都見過豬跑了。雲霄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最大的疑點還在後面。前兩起案子案發之後,整整一個月都無人認屍,洛陽和周邊府衙也都沒有女子失蹤的案子,那這兩具女屍那兒來的?倒是第三起案子有人認了屍,東門口下的暗娼。你們倒是想想,暗娼不過十幾、二十文就能到手,這和尚不去姦殺良家女子,卻來姦殺暗娼,何苦來哉?你們再看看時間,大白天的,從東門把暗娼綁到南城,怎麼會沒人發現?就算是在暗娼寮子事先扼死了暗娼,就不能在暗娼寮子裏解決?他何苦扛着屍首跑這麼遠?暗娼就不掙扎呼喊?再者說,左不過被男人睡,暗娼也犯不着爲了這十幾、二十文往死了掙扎吧?少林寺的證詞說得清楚,這和尚雖然在少林出家,卻堅持不肯習武。一個沒練過武的人,把幾十斤的活人扛着跑了半個城,然後扼死暗娼,再姦屍一個時辰,這和尚是鐵打的還是銅做的?”
這幾個疑點一列,這件案子雖然不算真相大白,但起碼也算得上洗脫嫌疑了。書吏試探地問道:“老爺,莫不是這和尚就……開釋?”
雲霄登時笑道:“開什麼釋?你這些年書吏都白當了?眼下咱們這些只能算是推斷,縱然認定這和尚犯下這個案子不合常理,可畢竟他姦屍是被現場抓住的,時間過去這麼久,咱們又沒辦法證明這和尚當時到底有沒有被人下春藥,故而在最後結論出來之前,斷然不能放人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和尚從死囚牢裏提出來,換到普通牢房裏待著罷了。這案子,得從頭查起。不過這之前還是要先把和尚提上堂來對質,把那兩個冤家的案子給結了。”
沒多時,和尚被壓上公堂,因爲是死囚,所以穿的都是紅色囚衣,手銬、腳鐐、木枷齊全,幾年沒提審,早就不再是光頭,頭髮亂成一片,已經泛出些許白色。
雲霄指了指鄒氏問道:“人犯苦根,少林寺僧人,因犯姦殺案判斬決,今日過堂非是爲了重審你的案子。本官且問你,你可認得這個女子?”
苦根點了點頭,不言不語。
“你與此女是和關係?”
“生父、生女。”苦根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雲霄朝書吏使了個眼色:“將鄒氏供詞給他看看。”書吏拿着供詞攤在苦根面前的地上,苦根仔細看了一會兒,又是言簡意賅地回答道:“並無虛言。”
雲霄點了點頭,抓起驚堂一拍:“堂下聽判!寤生幼女失爹孃,未嫁先寡人悽惶。然諾已做千鈞許,獨扶靈位入洞房。終日辛勤侍公姥,夜半冷雨敲寒窗。人事未卜翁先去,世道艱難叔命喪。雲英再嫁未成聘,孤影紅燭泣悲涼。寡姥撒手黃泉路,從此形單守寒堂。萬劫才得無價寶,百苦方知有情郎。隔牆嘉鄰關懷切,青梅竹馬未相忘。此生只爲紅顏故,嬋娟於我退兩旁!日夜思卿隔牆守,復拒良媒美嬌娘。不求今生枕邊渡,爲乞孀娥笑如常。笑如常,縱負誹謗又何妨?佳人名節若可保,寧攜寡母求自放。太守無言良久嘆,久嘆二人空斷腸。既是有情何苦怨,再嫁一次又何妨?一個鰥來一個寡,兩小無猜本應當!如今皆是無牽掛,再戴霞帔披嫁裳!空受數年牢獄苦,賜爾婚錢銀十兩。”雲霄含笑唸完判詞,高聲問道:“娶不娶?”
堂外百姓轟然叫道:“娶!娶!”
只有鄒氏慌忙拒絕道:“老爺容稟!民女不嫁!”
雲霄奇道:“你這女子,事情已然真相大白,胡途爲了你,寧可不娶那些嬌滴滴的良家閨女,也要等你十幾年;見你房中另有男子,雖然心中難受,卻依然忍痛替你隱瞞,甚至寧可背上強暴未遂的罪名,這樣的有情郎就算百年也難得遇到一個,你爲何還不願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