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裏頓時一片寂靜。
雲霄一邊寫判詞一邊道:“張老六欠銀本息共二十兩,以旱田十畝爲質,十五載無力償還,查張老六已還銀十兩,理當按契約所定,將五畝旱地判與王七所得,即日交割。另,張老六先後兩子,從軍擊胡捐軀沙場,若其父兄衣食不保,亦使河洛壯士九泉之下不能瞑目,故以新墾旱地十畝折市價之半售與張老六,若無現銀,可用來年收穫相抵,十年內還清,不計息;若是當年可還清欠款,可以八成價格收購新墾之地。張老六,漕運河工正在招募人手疏通河道,每日飯食兩頓,錢四十,按日結算。你家兒媳也可以去幫廚做飯,工錢與河工無二,農閒之時不妨去試試。”新墾之地是“生地”,與耕種多年的“熟地”相比,價格低了不少,再折半出售,基本等於半賣半送,何況還不用現銀交付。
這樣一來,王七沒虧,借出去十五兩,還回來十兩銀和五畝旱地,等於五兩銀買了市價五畝市價一兩五的旱地,王七雖然不是做好人,可是畢竟沒有放高利貸,算不得盤剝,總的來說也算是幫助貧民,小賺一些也是應該的,算是鼓勵富戶多幫助貧民;張老六則是借了十五兩,還了十兩銀加五畝旱地,等於每畝旱地賣了一兩銀,虧了二兩半,但卻能以半價買來十畝新旱地,總的來說等於花了五兩銀,讓自家多了五畝旱地,只不過這旱地是新地,價格低一些,只能算得上不賠不賺,從長遠看,等新地耕成了熟地,還會賺一點。
看上去虧本賣地的官府也沒虧,大戰之後人丁稀薄,很多農田拋荒,如今四處招募流民,總算把這些拋荒的耕地分了出去,新墾之地根本就沒這個人手伺候,折價賣給張老六,既是順水人情,也讓官府得了實利,不但甩了包袱,而且今後還能從這十畝地上徵收賦稅。
總的來說,是皆大歡喜的局面。兩個老頭磕了頭,捧着判詞千恩萬謝地走了。
斜眼看了看身邊悄悄豎起拇指的柳飛兒,雲霄輕輕舒了一口氣。班頭已經帶着第二波人跪倒了大堂上。
這一回卻是兄弟爭家產的老橋段。故事倒也簡單,寡母靠着家裏的幾十畝薄田把兩個二子拉扯大,實在無力供兩個小子一起讀書,家中積蓄只夠老大收拾行囊外出遊學,老二隻得留在家裏耕種伺候老母。年底的時候老大回家過年,沒想道就在大家守歲的時候,老母突然一口氣沒上來,故去了。如今終了七,兄弟兩個因爲家產的事兒鬧騰了起來。老大說,自己外出遊學時,老母身體還很康健,會來的時候老母的身子就大不如前,守歲的時候老母聽說老二瞞着老母三天兩頭去一趟賭場把歷年的積蓄都敗光了,被活活氣死;老二說,自己一年到頭辛苦耕種,弄來點銀子都讓老母供給老大讀書去了,三十那天老大回家找老母討銀子,結果沒有,老大就惡語相向,把老母活活氣死。麻煩就麻煩在,當時各家各戶都在自家窩裏守歲,兄弟兩個都沒人證、物證。
此時,堂外已經站了不少瞧熱鬧的百姓,都在等着這位“小官爺”打板子開審。雲霄託着下巴沉思了片刻,取來兩張白紙匆匆寫了幾句,拿在手裏走下堂來。繞着兩人走了幾圈,命兩人攤開手掌,仔細研究了半天,又將兩張白紙送到老二面前道:“你說你讀過書,那你念念這副對子。”
老二磕頭道:“回老爺話,不識字……”
雲霄訝然道:“這對子和尚廟理常有,你也不多拜拜菩薩!長這麼大,家裏貼對子,總會認得幾個吧?剛剛還說遊學呢,怎麼就一個字都不認得了?”老二連忙答道:“想是老爺方纔記錯了,讀過書的是哥哥,小的在家種地……”
雲霄恍然道:“哦!是記錯了!”只得有遞給老大:“念。”
老大接過紙,唸到:“施金布銀,佛祖不貪爾等小利市;靜坐常思,極樂乃需我等大胸懷。”
雲霄微微搖頭道:“你們兄弟兩個呀,怎麼就沒這種大胸懷呢?兄弟反目,白地讓家中妻兒笑話。”
老大連忙拱手道:“老爺明鑑!學生一直四處遊學,尚未娶妻。”
雲霄點了點頭,疾步走到案首,抓起驚堂木用力一拍:“來人,先把不孝的書生拖下去打十板子!”
“老爺!”老大抗聲道,“學生不服!老爺一不審,二不問,何故偏袒他!”說罷指了指老二。
雲霄坐下,冷笑道:“嗜賭之人,不論擲篩子推牌九還是趕圍棋,手指指尖必然平滑,堂下老二,十指短粗,老繭遍佈,顯然是種地磨出的老繭,哪裏去得賭場?他連‘大’‘小’都不認識,賭什麼去?老二種地,若是老二流連賭場,你老孃恐怕早就餓死了!要知道,大凡賭場在賭徒輸光之後,必然會攛掇賭徒借債,爲何你家從來不曾有人上門逼債?莫不是你弟弟乃是聖人化身,輸乾淨之後就立刻收手?”
老大兀自抗聲道:“這也不能證明學生不孝!”
雲霄更加冷笑連連:“你說你四處遊學,你可知道遊學士子與在書院就讀的士子有什麼區別?何謂遊學?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結交天下名士者,方爲遊學。你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呼吸不穩,如何是個行了萬里路回來的士子?你說你尚未娶妻,身上又哪裏來的劣質脂粉的味道?怕是到窯子跟窯姐兒遊學去了吧?本官警告你,洛陽城的青樓雖多,可找起來也不算麻煩,要不要本官把所有青樓的老鴇子叫過來一一對質?到時候罪名就沒那麼輕了!”
老大頓時冷汗直流,撲通一聲跪下,口中連連告饒,門外百姓一片噓聲。雲霄冷哼一聲道:“枉你讀聖人之書,卻從不曾行過聖人之道!不但不替寡母分憂,反而逼迫寡母出錢給你逛窯子,討要不成便惡語相向,活活氣死寡母,寸草之心何在?聖人之訓何在?爲人良心何在?打你十板子算輕的!你母親被你活活罵死的時候,你怎麼就不知道要饒命?現在想着求饒,晚了!”
此話一出,門外百姓喊打聲頓時叫成一片。雲霄抓起筆,直截了當寫下判詞:“寡母不易,含辛茹苦;不思聖賢,反學不古;浪蕩青樓,揮金如土;討錢不成,氣死寡母;如此不孝,養你何苦!雖是氣殺,卻如弒父;縱不至死,亦難饒恕,理當重判,以免流毒!著判,杖十,枷號示衆三日,苦役終身,遇赦不還;家中田產具歸其弟。”雲霄唸完判詞,門外喝彩聲如雷,就連藍翎的眼中也流露出敬佩的神色。這個時候,門外聚攏的百姓越來越多,一開始只是因爲告狀人相互廝打着進官衙而引起人們的好奇心,到這會兒,卻是衙門口圍觀的百姓們陣陣的喝彩聲吸引了人們的注意。
就在圍觀百姓意猶未盡的時候,第三個官司送上門來了。這次卻是一個陳年舊案,說到底也沒什麼新鮮的,也就是一個鰥夫爬到隔壁寡婦家屋頂上偷看寡婦洗澡,倒黴的是,寡婦家的這件破屋年久失修,這鰥夫正看得起勁兒的時候,屋頂的椽子居然斷了。這鰥夫也就稀裏糊塗地從屋頂上掉了下來。這麼一下,寡婦當然嚇了一跳,理所當然地叫喊了起來,周圍鄰居趕過來一看,這事兒就沒那麼好交待了。
鰥夫自然是被趕來的衙役套上鐵鏈走人,事後這寡婦也是尋死覓活了不知道多少次。本來這事兒按常理麼,也就是打一頓板子就這麼算了。可接着的問題就來了,當時的洛陽令給這鰥夫定的罪名是強暴未遂。理由倒是簡單,你都從人家屋頂“破頂而下”了,案子也自然從原來的偷窺耍流氓變成了惡**件。鰥夫哪裏肯認這個罪呀,自己不過是上屋頂“娛樂”一下,天曉得那根椽子被已經被老鼠啃得快斷了,就算說我強暴未遂,好歹老鼠纔是主謀啊!於是這案子一來二去就拖下來了。一拖就拖進了戰亂,紛紛擾擾地打了幾年,這倒黴的鰥夫也就在牢裏關了幾年。如今有了新任的官兒,鰥夫的老孃也就來鳴冤了。
雲霄看着跪在堂下白髮蒼蒼的老婦,心裏沒來由地一陣心疼。自家兒子沒出息,卻連累老母親。不過這事兒幾乎全洛陽的百姓都知道個大概,其中情由洛陽百姓也能理解,這案子在韃子手上,在劉福通手上都沒能判下來也是有原因的。根子還是在這個寡婦身上,寡婦是這個案子的受害人,也是第一現場的唯一知情人,這個寡婦的態度,決定了案件的性質。寡婦說是耍流氓,那就按耍流氓判;寡婦說是強暴未遂,就按強暴未遂判。前兩任洛陽令也不是糊塗蛋,知道這鰥夫確實夠倒黴的,何況人家還有老孃要贍養,想要打幾板子放了吧,人家寡婦也不容易,按寡婦說的去判吧,明顯有些重了。
前任倒是有個主意,乾脆撮合了這一對算了,畢竟歷朝歷代出於人口方面的考慮,一直都是鼓勵尚有生育能力的寡婦再嫁。可寡婦的思想工作又沒那麼容易做通,這案子也就一下子耽擱下來。如今,洛陽百姓一提起這案子,已經不再研究這案子本身的性質,而是研究如何把這鰥夫和寡婦弄進洞房。
也就是說,此時坐在大堂上的雲霄,名正言順地當起了官方的、代表着民意的、合法的、無償的皮條客,要讓這對冤家在衆望所歸中,心甘情願地進洞房,各自結束他們寡婦和鰥夫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