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三天有空,嘿嘿,每天三更,感謝追書的朋友)
聚福樓算是洛陽城裏數一數二的酒樓了,老闆的祖上早在幾百年前就洛陽還被稱作神都的時候就替武則天承辦過宴席。國宴哪!更不消說李唐的那些個王公大臣了!也不知道聚福樓的老闆是用了什麼手段,二樓三樓的粉壁上,居然還保留了不少文人的墨寶。最離奇的是,這當中居然還有李令月、薛紹的筆跡,天殺的老闆太欺負人了不是?一塊粉壁保持六百年如新,騙誰去呢!太平公主和他男人喫飽了撐的跑這兒吟詩來了!
不過好歹人家打得也是文化牌,雲霄看到滿牆的痕跡也不忍心點破:要造假,你也別用晚唐纔出現的徽墨去模仿太平公主呀!畢竟人家靠這個喫飯,總不能直接敲了人家的飯碗不是?雲霄也堅信,往來的食客當中必定有人能看出破綻,不過多數都是一笑了之。
三人還準備往樓上走的時候卻被夥計一把攔住了:“對不住了三位客官,若要上樓還請止步。”
雲霄奇道:“怎麼就不讓上了?全洛陽就你這兒樓最高,咱上去也就是看看洛陽全景不是?”
夥計躬身笑道:“若是三位客官平日裏來,小的倒也不敢阻攔三位,只是今兒不成。今兒一大早就有幾位將軍過來把這四樓給包下了,說是晚上要爲新上任的大帥接風,開一次真正的大水席。這麼些年了,咱這聚福樓終於又能開一次這般大的水席,掌櫃的早就吩咐下來了,今兒這四樓不進客。倒不是爲的拍馬屁,單就爲了打出咱這聚福樓的名聲。這不,樓上正忙活呢,您三位就算上去了,都擺着大桌子呢,您三位也沒地兒落座。”
雲霄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微笑道:“我也沒怪你什麼!我們三個穿着一身普通棉布襖子就往三樓跑,你們掌櫃還沒讓人趕我們出來,已經算難得了。不能上去就不能上去唄,在三樓替我們尋個靠街的包間兒就是。”
夥計高高地應了一聲,連忙帶着雲霄三人往包間走,口中不住地說道:“咱們掌櫃的可是一直教訓小的們不能以貌取人。洛陽城裏能做水席的又不止咱聚福樓一家,酒樓拼的不就是個回頭客麼?縱然有些客人手頭窘些,難保日後不會發跡,與其結怨,不如結緣。咱們聚福樓的水席很少選那些名貴的料,賣的不過是個做工錢罷了,靠的是老闆的手藝,偶爾虧一點無妨。小的看三位一身塵土,多半也是常年行走的客商,嘿嘿,手上斷然不會短了銀錢,只是出門在外財不露白罷了。何況三位龍行虎步,小的就算眼睛再拙,也看得出三位是有身份的人,說不準今兒在這兒痛快了,明兒還能介紹親友過來不是?”說話間已經進了包間。
雲霄痛痛快快地坐下,笑道:“你這夥計倒會替你家掌櫃吆喝!你家掌櫃倒也沒白給你工錢!看來我們今兒沒來錯地方,能碰上老闆親自下廚。”
夥計高興地說道:“小的可是替自己吆喝!咱們店裏可有個規矩,除了每月工錢和客人的打賞,每桌客人花一兩銀子,伺候的夥計都能得一分,若是能拉到回頭客,便可得二分。三位進來的時候,樓下幾個夥計眼拙,不願來伺候,讓小的討了便宜。”
雲霄一愣,旋即大笑道:“贊!這老闆手段不差!難怪聚福樓名氣這般大,若是換做我當夥計,怕是要站到街上搶人了!”
柳飛兒也笑道:“果然不錯,看來這聚福樓能支撐這麼多代,當真是有真本事的!”
夥計嘿嘿笑道:“三位有眼光!咱家老闆不但人精明,手藝也端的不差,別家酒樓都是靠上等食材撐出來的美味,只有咱們這一家,普通的蘿蔔黃瓜也能調出鮮湯來!只是不知道三位要些什麼菜式?”
雲霄朝柳飛兒展顏道:“倒是咱們?嗦了,夥計催咱們點菜呢!”轉過頭問道:“我們也是頭一回來,可有什麼拿手的?”
夥計臉一苦,發愁道:“三位客官可是難爲小的了,咱們聚福樓的菜式,樣樣拿手,四樓的大水席不算,一般水席二十四道菜每一道菜都是數一數二的好手藝……”
雲霄微微一笑道:“那就來一整席好了,按照正常規矩來便是。”
夥計腿一軟,差點打了個趔趄:“客官,莫開玩笑!二十四道菜三個人喫,白地浪費了……”
雲霄呵呵笑道:“無妨,儘管上便是。再來一罈燒酒,一罈糯米陳,酒要好。”說罷,從懷裏摸出一塊碎銀拋了過去。
夥計一伸手,靈活地接住了碎銀,含笑打了個躬道:“行咧!客官稍歇,小的這便去!”說罷,立即轉身跑了出去,不多時,便端來了三個茶碗,一邊給雲霄三人端上,一邊笑道:“剛剛老闆在廚下說了,洛陽雖是大邑,可近年戰亂,少有能叫上一整席的客官,今兒貴客到,待會兒定要上來給三位敬酒。”
雲霄笑道:“你們這老闆倒會做人,親自跑來拉回頭客了!”說罷,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讚了一聲:“好茶!可是英山的雲霧?”
夥計立即豎起拇指道:“客官厲害!這茶可是老闆珍藏的,據說過去是貢品,如今韃子被趕走了,老闆才費盡心思弄來一斤,留着款待貴客呢!”
雲霄笑道:“看來,倒是要承老闆的情了!”這時,樓下傳來一聲叫喚,夥計應了一聲,告罪道:“怕是已經差不多了,小的這便給三位客官上菜。”說完,腳不沾地兒地跑了出去。
最先擺上來的便是四葷四素八個冷菜,夥計也將兩壇酒擺上了桌,笑嘻嘻地籠着手對三人道:“這八件兒十六味便是咱水席的開……”話說道一半就呆住了,眼前這三位客官徹底放棄了原來雍容的模樣,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朝八個冷菜撲了過去。夥計渾身一哆嗦,連忙退了出去朝廚下飛奔,一邊跑一邊唸叨:照這個喫法,老闆來得及麼……
水席規矩大,不但菜品都是湯湯水水,而且上菜的速度也有講究。除了開席的八冷菜,接下來的四大件的鎮桌和八中件,以及最後的四掃尾都是一撥接着一撥上,時間還要恰到好處,既不能讓客人來不及喫,又不能讓客人空等冷場。所以,負責伺候的夥計不但要上菜,還要注意觀察客人喫菜的速度,及時把消息傳到廚下,這邊差不多了,那邊就得起鍋,這樣纔不會出差錯。
原本,這開宴的八冷菜上桌之後,照例是要賓主舉杯,然後酒過三巡,這才差不多開始上熱菜,可雲霄三人喫相也太慘了點,這讓伺候的夥計一下子措手不及。要知道,水席的熱菜極費功夫,他們喫得太快,廚下未必來得及。
等夥計心急火燎地端着食盤衝進包間的時候,雲霄三人正好落下最後一筷,每人正捏着鵝掌猛啃,桌子上到處都是蛋衣的殘渣、鹿筋的湯汁、雀舌的殘骨、香張屑,至於腰花之類已經一掃而空,就連青筍都沒放過:這天氣,青筍倒也稀罕。
夥計騰出手抹了抹頭上的汗,氣喘吁吁道:“三、三位客官,這、這、燕菜、菜、帶、帶、子上、上、朝、朝……”
柳飛兒手一揮,咬着鵝掌道:“沒那麼多規矩,上!”
雲霄吐掉骨頭,抄起一隻小碗,伸進酒罈舀了一碗燒酒,一飲而盡,大叫一聲:“痛快!”夥計的心裏立時有了一個評價:三個喫貨。照這個速度下去,自己活活跑死,老闆活活累死。
就這片刻的猶豫,藍翎已經叫了起來:“快呀!”夥計一驚,連忙把三個盤子端了上去,還沒有來得及離開,三雙筷子已經朝當中的蘿蔔絲飛了過來。夥計驚駭異常,連忙朝廚下跑去。
這一頓飯,當真喫得是驚天地泣鬼神,山河爲之震動,風雲因而變色,日月轉而無光。且不說雲霄三人以極高的咀嚼吞嚥能力徹底考驗了聚福樓上菜的速度,單是三人全方位、立體式地掃蕩了二十四道菜,就已經徹底地讓聚福樓上下全都“虎軀一震”:這一男二女絕對是個喫貨!要知道,不談二十四道菜裏面的八寶飯之類填肚子的“實在貨”,單是這些湯水就足夠讓三人洗澡用了,而現在,這些東西居然全部被他們裝進了肚子!
包間裏,雲霄三人幾乎是橫在椅子上哼哼。
柳飛兒口中回味道:“嘖嘖,送客湯都上了,怎麼還不見老闆來敬酒?要不咱們會鈔走人了。”
藍翎打着飽嗝揮揮手道:“不忙不忙,坐在這兒消消食也行,趁這個功夫還能讓肚子騰點地方,再裝下個果盤……”
雲霄耳朵一動,卻一下子坐起身,輕輕敲着桌子道:“都坐好了,老闆上來了。”
柳飛兒和藍翎聞言立即正襟危坐,端起茶碗漫不經心地喝着茶。隨着夥計揭開門簾,一個穿着一身淺綠的女子捧着一個小酒壺緩步走了進來。
女人約摸三十五六,身上穿着倒與雲霄三人的一身短衣無異,只不過都是粗布裙襖,頭上還裹着頭巾,頭巾上沾着少許竈灰。袖子挽起,露出了一雙翠玉鐲子,與素白的手腕映襯起來,倒也養眼。腰間繫着圍裙,圍裙上還有些水漬,多半是剛從廚下趕來。或許是常年下廚的緣故,兩鬢已經有了些煙火色,臉上也被油煙沾染得微微發灰,眸子裏卻露出一抹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