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闊的反擊從山東開始全面展開。
因爲應天的默許和放縱,擴闊一下子將徐州一線用來和應天對峙的十幾萬部隊全部抽調進了山東戰場。整個山東的勢力均衡一下子被打破,猝不及防的毛貴部很快就潰不成軍,在幾乎沒有任何反擊的情況下就全面崩潰。
爲了解決幾十萬人的喫飯問題,同時也爲了讓山東可以有十年的太平年月,所以這一次擴闊根本就沒有約束部下。幾個月下來,整個山東的青壯男丁幾乎一掃而空,至於女人,擴闊自然也知道蒙古人最喜歡用什麼方式去解決。雖然擴闊心裏有些不太舒服,可他自己也知道,這塊專出精兵強將的土地上,若是留下太多的種子,將來就是個禍害,等於白白便宜了應天。
於是整個山東幾乎成了一片死地,說十室九空,好歹還有點人味兒,可實事卻是,往往接連幾個州縣都看不見活物,只有手腳麻利些的百姓在韃子沒打過來之前逃進了山裏,至於能不能撐到幾年之後,就只能看天命了。
平定了山東的擴闊立刻揮軍北上,一路殺進遼陽,早就被高麗人折騰得焦頭爛額的劉福通再也頂不住擴闊的全力一擊,部隊很快崩潰。擴闊手下的精騎追着漫山遍野的潰兵一追就是上百裏,而擴闊本人也沒有絲毫猶豫,除了高高舉起殺俘的屠刀之外,就是帶着步卒席捲長城以北,大軍所過之處堪比蝗蟲,就連一些蒙古部落都難以倖存。遼陽一帶的女真人更是倒了血黴,論地位,他們雖然高於南人,可在蒙古人眼裏什麼都不是,於是女真人一下子分成兩撥,一撥跑進了深山,找野女真(鄂倫春人)作伴,一撥隨着萬戶揮厚東遷,跑過了鴨綠江,到高麗定居。萬幸的是,揮厚可能受到自己那個吞了紅果的佛庫倫老太太庇佑,布庫裏雍順在這一刻靈魂附體,總算逃過一劫。
不過逃到高麗的揮厚在和高麗人的交往中很明顯地發現了高麗對遼陽的野心。昔日漢江南岸的小國一路擴張到鴨綠江之後依然不滿足,也不管自己有沒有這份能耐,就急急忙忙地打算把手伸向圖門江和額爾古納河,扭扭捏捏地上表元廷想“求賜”一塊地――鐵嶺。
揮厚不樂意了,自己雖然現在臣服在蒙古人的鐵蹄之下,又寄居在高麗,可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個女真人,也知道鴨綠江對岸片綿延的山嶺是女真人的發祥地,阿骨打太祖就是生於斯、長於斯、崛起於斯;自己的祖先也在這裏留下了一段傳奇。就算是蒙古人也還知道把這塊地方賜給女真人,封個斡朵裏萬戶,你高麗人算什麼東西,想拿就拿?
可眼下自己就像無根的浮萍一般,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過日子,蒙古人太狠,高麗人臉皮太厚,劉福通又靠不住,揮厚的目光只得朝南方瞄了過去。與此同時,木華黎的後代、別勒古臺的子孫們,在被擴闊的部下折騰得血本無歸之後,也起了別樣的心思,西北的幾個部落還算老實,不過遼陽一帶的兀良哈部、翁牛特部、烏齊葉特部的態度卻日漸強硬起來――憑什麼你們打仗要“買”咱們部落的糧草?這幾個銅板,你直接來搶好了!
擴闊雖然知道這樣下去不妥,可朝廷聽說了自己的“大捷”之後,個個兒像是喫了春藥似的,忙不迭地催着自己進兵。聖上給自己的密旨裏面,口氣一如既往地興奮,甚至直言不諱地告訴擴闊,聖上爲了慶祝“大捷”,一晚上特地多召了幾位嬪妃侍寢――沒喫春藥。
其實擴闊很想說一句:見好就收吧!打仗打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北方平定了,京畿安全了,好好休養幾年再南下吧!劉福通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喫了這麼大虧,回頭到了汴梁,那還不拿出血本來跟朝廷玩命啊!
可是沒人聽。擴闊在山東和遼陽的表現太耀眼了,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擊潰了幾十萬人的反賊,此時挾大勝餘威南下,那還不是望風而降?
接到聖旨的擴闊一陣鬱悶,送走欽差後,擴闊猶豫了好幾天:眼下這種局面是先去見見自己的父親呢,還是先南下見見自己的宿敵?
隨軍的毛秀淑看着擴闊愁眉不展的樣子只得柔聲寬慰:“夫君若是想去找父親恐怕是不成。父親早就深居不出,把所有家業都交給夫君,就算是家中親信也不知道父親現在在什麼地方,如今去找,又要找到什麼時候?以往你一有難處,父親自然會差人過來給你出謀劃策,這次想必也不會差了。父親到如今還沒有差人過來,說明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抑或是父親早就有了準備,讓咱們放手去做吧!”
擴闊仔細想了想,笑道:“秀淑說得是!倒是我心急了些。也許父親心中早有定計,只不過不方便說出來罷了。”
毛秀淑一臉愁容道:“難不成夫君真打算南下去應天?”
擴闊長嘆一口氣道:“不去又能如何?陳友諒個蹩腳貨不足成事,根本不指望他能拖住應天。我所謀者,不是此戰之勝,而是此戰取勝之後如何應對天下局勢啊!”
毛秀淑眨眨眼睛問道:“夫君前番大勝,幾十萬大軍只不過傷了些皮毛,比起當初的算計不知道好了多少,如何還怕應天?”
擴闊搖了搖頭,苦惱道:“雖是大勝,可你知道麼,整個北方經過這一仗,幾乎已成不毛之地,再打下去,軍糧、人丁、賦稅什麼都沒了,就算贏了,大元的江山也已經垮了。我之所以南下,就是想跟朱元璋和劉雲霄好好談談,看看將來有沒有劃江而治的可能,就算不能,以黃河爲界也是好事,讓北方休養個十幾年,這樣纔有南下之力,也不至於壞了國之根本。”
“那……我願隨夫君一起去!”毛秀淑抬起頭,認真地說道。
“不行!”擴闊斷然拒絕,“這一去……”
“太危險,是麼?”毛秀淑淡然笑笑,“夫君,奴嫁給你這麼多年,一直體弱多病,未能給夫君帶來一兒半女,將來奴又要靠什麼活着?夫君此行兇險異常,以身家性命換取朝廷十多年生息,可夫君卻沒有半點猶豫!奴是夫君的妻子,夫君總說那劉雲霄是如同夫君一般的英雄人物,難道奴竟連那個柳飛兒都不如麼?奴與夫君既是夫妻,本來便是生同衾、死共穴,夫君此去如何又棄奴不顧?若是夫君果真不能北還,難道就這麼甘心讓奴跟了你的弟弟?”(韃子慣例,兒子繼承父親、弟弟繼承哥哥、親戚可以瓜分戰死將士的遺產……和遺孀)
“脫因?那個不成器的東西,他也配?”擴闊恨恨道,“行,你隨我去!若是真有什麼不測……哼,我會給我的親衛留下命令,若是真有意外,家中姬妾一概鴆殺!”
毛秀淑知道丈夫這句話等於是答應了自己的要求,臉上流出一抹微笑,起身道:“那奴這就去準備。”
“嗯!”擴闊點頭道,“讓手下準備兩顆毒牙,也莫讓南邊小覷了我們!”
毛秀淑半含微笑地點點頭,轉身而去。
入臘前後,擴闊終於揮軍南下。劉福通爲了爭取汴梁佈防的時間,率衆在河北境與擴闊打了十多場規模不大不小的戰役。這次一劉福通因爲手上實力銳減,反而變得小心起來,他的目的不是戰勝,而是運用僅有的力量據險而守,一方面消磨元廷大軍的銳氣,一方面遲滯對方的行軍速度,爲汴梁城的佈防贏得時間。
所以這一次無論擴闊用什麼計謀劉福通都是堅守不出,無奈之下的擴闊只得挨個據點慢慢攻克。可劉福通的部下卻如同一隻只耗子似的,每個城池也就堅守個四五天,城破之前就燒燬軍資悄悄溜走,彙集到下一個城池裏跟守軍一同作戰,更有甚者,直接鑽進山窩跟大軍捉起了迷藏。於是,越是接近汴梁,守城的力量越充足,擴闊攻城的時間也就越長,後方還被不停地襲擾。
這樣一來,擴闊大軍的行軍速度越來越慢,從一開始四五天破一城,到七八天破一城,燈到了河南河北交界處的時候,已經發展到七八天準備,十四五天破城,再有七八天收拾殘局的地步。
在元廷看來這好歹也是得勝,可在擴闊看來,這樣下去,自己的大軍早晚得餓死。誰知上了一道請求暫且息兵的奏表之後,朝廷只給了四個字的答覆:就地籌糧。
擴闊被朝廷的狠勁兒嚇出一聲冷汗。自己的部下早就斷糧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來“籌糧”的方式簡單而直接:“搶”。大軍一出保定,幾十萬人就如同洪水一般,湧進了各處州縣,就連僕從軍也不敢落後――廣大的鄉村是他們的。在山東和遼陽的“作戰”中已經養成掠劫習慣的大軍,已經無法用軍紀來約束。而朝廷的這道命令,無疑是給這種行爲找到了法理依據。一下子,就連被迫從軍的南人部隊也放開膽子,揮舞着簡陋的兵器向自己的同胞下手。擴闊毫無辦法,雖然他知道這樣下去動搖了國本,可是戶部沒有一個銅板一粒糧食調撥過來,不這樣做,他自己的部隊就先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