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善此言!”道衍合十讚道,“誠若如此,我佛門弟子當無憂矣!”
朱能卻皺眉道:“可歷朝歷代哪有和尚當官的道理?縱然偶有能在皇帝身邊的,終究沒有官職勳位,你這番話不是白說麼?”
雲霄伸出兩個手指道:“剛纔只是第一個理由,這第二個理由麼,我大哥在起兵之前當過和尚,其授業恩師正是皇覺寺的高僧。所以我大哥並不排斥僧人入朝堂,目下就有不少才學甚佳的僧人在大哥帳下聽用,想來日後大哥帳下僧道入官也是理所當然。”
朱能不禁笑道:“說了半天,原來是你想拉我們兩個入夥,和你一起去當反賊。”
雲霄正色道:“如今天下大勢逐漸明朗,韃子自然不會長久,若要徹底收拾韃子,光靠一己之力肯定不行,手握雄兵才能北上草原。各路義軍中,別看小明王現在拿下了汴梁,可後力不繼,敗亡也就這一兩年的事;西邊的明玉珍和那邊的方國珍實力雖然有,可底子太薄,沒什麼資本;徐壽輝雖有雄心,實力也足,何況他已經被陳友諒架空。而且,”雲霄聲音一沉道:“陳友諒是血狼會的人!我估計,情況和河北綠林的韋素差不多,真身已經被祕密殺害,現在的這個是個西貝貨!所以,你們唯一的去處也只有應天了!”
道衍顯然有點喫驚:“怎麼,血狼會居然有人混進了義軍?”
雲霄點頭道:“是啊,已經發現的只有陳友諒和他的手下,張士誠等等方面的人還沒有什麼消息送過來,估計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至於應天大哥的治下有沒有我也沒底,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你們也去應天,大和尚你儘量留在大哥身邊,你武功不錯,才學也上佳,有你在,大哥的安全就不必擔心了,朱兄是大將之才,如果可以帶上一個營,將來有什麼變故總比我一個人面對要強得多!應天是咱們將來揮軍北上蕩平草原的根本,也是爲天下百姓報仇雪恥的根本,不能亂哪!”
朱能和道衍點點頭,神色愈發凝重。
雲霄突然笑道:“扯了這麼久,我都忘記問了,大和尚你怎麼知道我和朱兄會到這裏來的?”
道衍說道:“自從你到了這裏送來情報之後,我就每天日落後在這山頂觀察城內的情況。今天不是我找你們,是你們佔了我的地方。”決心不再持戒的道衍說話也變了味兒:不再“施主”“貧僧”,而是直接“你”“我”了。
朱能打趣兒道:“瞧瞧,如今師兄說話利索多了,可見這戒律還是不持的好!”
雲霄卻關切地問了一句:“瞧出什麼變故了沒有?”
道衍撫了撫光光的腦門道:“韃子權貴幾乎夜夜笙歌,因此若是正常的韃子府第,入夜之後必當燈火通明,宅中下人也必然是川流不息;你們再看哪幾處未點燈的韃子府第,眼下剛剛入夜就黑得如同空宅一般,此間必定有異常。”
雲霄問道:“那幾個宅子夜夜都是一片漆黑?”
道衍點頭道:“確實如此。”
雲霄呵呵笑道:“如此好辦了許多,咱們回去只要排除那些放在地方上做官的和帶兵出徵的,剩下的就多半和血狼會有牽連了。”
道衍也笑了起來:“如此,我這一番辛苦總算沒白費。”
雲霄和朱能回到小屋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柳飛兒一人坐在燈下細細地繪製圖紙,藍翎則用胳膊支這腦袋昏昏欲睡。
“天這麼冷,你們怎麼不早點鑽進被窩?實在要等我,好歹也端盆炭火來呀!”雲霄進屋一邊脫下粗布棉襖掛上牆一邊笑呵呵道。
柳飛兒嗅道雲霄身上一股濃烈的酒味,皺眉道:“你倒是出去喝酒快活了,我和翎兒在雪地裏鑽了半天山窩才找到了幾個入口,回來之後空無一人,別說熱飯熱菜,連口熱水還要自己燒,真是沒良心到家了!”
此時藍翎也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下清醒過來,噘嘴道:“就是就是,出去下館子也不叫上我們,你不知道飛兒姐姐做的飯有多難……唔……”話沒說完,嘴就被柳飛兒的手給捂上了。
柳飛兒有點臊,尷尬道:“這丫頭喫慣了你的手藝,洛陽風味的大雜燴她喫不慣……啊!別!”看見雲霄準備去端桌上預留的飯菜,柳飛兒大窘之下叫出聲來。
只見雲霄已經伸手揭開了桌上倒扣的大碗,裏面蓋着的,赫然就是柳飛兒爲雲霄留的“晚飯”。雲霄盯着“晚飯”研究了半天,悠然開口道:“這黑的應該是上次醃下的鹹肉吧?曬乾的蘑菇你沒泡過水就直接扔進鍋了?這綠豆又是從哪裏搞來的?麥粒兒來不及磨面好歹壓成片再下鍋,直接煮不入味兒也不容易熟;這菜葉兒你存多久了?好歹把發黃的摘掉再喫;日落的時候雖然很難買到豆腐,可也不能用豆腐渣來頂的;這紅棗沒去覈算怎麼回事?我記得上次我留下一些油的,怎麼這裏面一點油花兒都沒?嗯,除了沒有米,你這碗粥總算還齊全……”
“別說了……”柳飛兒的腦袋幾乎要鑽到桌子底下去了。與其他女子不同,柳飛兒從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技術”層面的,長大後住在洛陽的城隍廟裏,飲食一向“自理”,每天都是“湊合”,所謂湊合就是說只要是沒毒的她就敢喫。別看柳飛兒跟了雲霄之後也學會了讀書、曲藝,可女紅、下廚卻是一概不會,有雲霄這個終身廚子在,她也壓根沒想學。俗話說,書到用時方恨少,廚子不在,恐怕還真會餓死人。
雲霄卻笑呵呵地摸起一雙筷子,把晚飯朝嘴裏扒拉起來,喫得津津有味。
藍翎眉頭一皺,不無噁心道:“這個你也敢喫……”柳飛兒急得直拍桌子:“我們就等着你回來做點喫的呢!你怎麼自己先喫上了!”
雲霄嘴裏不停,從懷裏摸出一個荷葉包,打開一看,裏面有兩隻燒雞還有一些白切的肉片。口中含糊道:“你們的!”
藍翎試探地問道:“只有這些?”
雲霄嚥下口中的“晚飯”,指了指三人睡覺的“牀”道:“你也不看看你每天睡的什麼地方!”
藍翎這才扭頭看過去,原來三人臨時搭起的大牀居然是用十幾壇酒撐起來的!天寒地凍,溫幾杯酒暖和和地進被窩的確和愜意,藍翎研究半天,挑了一罈從牀底拖出,用力一拍,扯掉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瀰漫了整個屋子。
柳飛兒拍了拍雲霄的胳膊,連聲道:“你還喫……還不快扔了去!”
雲霄不理不睬,兀自狠喫不已,直到一大碗“晚飯”全部下肚,才拍拍肚皮舔舔嘴脣放下了碗筷,頗有一些回味的意思。
看着藍翎不解的眼神,雲霄笑着對柳飛兒道:“這是你第一次下廚……”
風雪夜歸,寂寞的小屋裏有一個妻子守在燈下,替你除去一身的風塵與寒冷,擺上早已準備的飯菜,這種溫暖絕對強過身披狐裘、山珍海味。柳飛兒的廚藝雖然有些慘不忍睹,可這份發自內心的關心雲霄卻是感受到了,自己是男子,心下的感動不能溢於言表,千番情愫不能用言語表達,他能做的,就是將柳飛兒的“戰果”一掃而光。
柳飛兒眼中騰起一陣水霧,自己心裏感動,卻不知道爲什麼而感動,可又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就憑這一碗“晚飯”就能看出,眼前這個皮膚黑黑卻又俊俏的小男人,一定是個願意爲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絕不皺眉的好男人。這樣的男人從來不將“情”“愛”掛在嘴邊,甚至面對感情或許還有些木訥、遲鈍,可這種男人卻是愛得最深、最執着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從來不會輕易許諾,因爲他們知道承諾的輕重,知道誓言的價值,並不是他們不可信,而是因爲他們太在乎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生怕因爲自己做不到而讓別人失望、傷心;這樣的男人或許不懂得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但是他們就算日後功成名就,也絕不會拋棄糟糠另結新歡。
雲霄沉浸在柳飛兒給自己帶來的“家”的溫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柳飛兒悄悄划進了“極品男人”的行列,看看柳飛兒紅紅的雙眼,再看看藍翎感動的表情,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鼻子道:“你們別這樣,我會害羞的……”兩女被雲霄說得一楞,隨即咯咯笑了起來。
柳飛兒更是抹了抹眼角,笑罵道:“你個壞東西,人家剛剛還覺着你好哩,這下又讓人恨上了!”
雲霄笑呵呵起身,到屋外燃起火盆,架上熱水鍋,開始溫酒,口中道:“數九寒天,就數圍爐夜話最有意味,今兒咱們就燙着酒好好聊聊!剛剛一大碗冷粥下肚,正好來點熱酒暖暖!”
柳飛兒則是一臉的不可置信:“現在外面一頓喫喝,回來又喫了這麼一大碗,就算是頭豬也早就飽了,你現在還能喫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