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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放欲逍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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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17年(隋大業十三年)七月,天氣格外反常。狂風暴雨,霹靂閃電,不時光顧東都洛陽。大樹連根拔起或攔腰折斷,屋瓦像紙片被風掀飛,冰雹大如雞卵,莊稼成片倒伏,浸泡在積水中。洛河水漫入城內,街巷可以行船。災民、饑民比比皆是,啼飢號寒。總之,洛陽呈現出一派人間末日的景象。楊廣凝視珠簾外的潺潺細雨,那無盡的雨絲,像扯不斷的愁思,使他更加鬱悶。從清早,至中午,他一直就這樣佇立窗前,一言不發地想心事。

劉安輕手輕腳走近,他這是第四次向楊廣奏報了。早膳後楊廣曾吩咐他,無論好壞消息,只管逐一報來。儘管每次楊廣都一言不發,但劉安不敢違旨。依舊例行公事:“稟萬歲,雁門郡亂民翟松柏,於靈丘舉衆爲亂,從者三萬人,正猛攻傍縣,危及雁門關。”

楊廣也不回頭,只是揮揮手,看來他對這造反的表章業已麻木了。劉安識趣地退下,但不過一刻鐘,劉安再次近前:“啓奏萬歲得知,顯陽門遭雷擊失火,宇文大將軍正率衆撲救。”

又過一刻鐘後,劉安第六次進見啓奏:“萬歲,李淵送來急報,韓世號舊部由歷山飛鼓動,已裹挾十萬之衆,進攻太原,李淵正與之激戰。”

未幾,劉安又來奏聞:“亂賊盧公顯傢俬鉅萬,開倉放糧,收攏災民數萬,樹反旗於都城外龍門,大將軍元禮已領兵前往徵剿。”

“夠了!不要再報了。”楊廣終於開口了,“朕養文武百官,百萬大軍,高俸厚祿,如今朕連肘腋都不得安寧了,還要爾等何用。”

“臣等無能。”宇文述恰好來到,深感臉上無光,不由低下頭去。

楊廣看見宇文述,更有了發泄對象:“你一向爲朕所倚重,視爲柱石之臣,卻不能爲朕分憂,着實令朕失望。”

“爲臣死罪。”宇文述趁機進諫,“臣近日亦寢食不安,眼下天象反常,東都雨連綿,且又盜賊四起,萬歲莫如南幸江都暫避,以免身居險地。”

其實,楊廣近來也有此意,只是未拿定主意:“路上可好走?”

宇文述拍胸擔保:“萬歲但放寬心,臣保聖駕萬無一失。”

“好吧,即刻準備,明早乘龍舟出巡。”楊廣傳下口諭。劉安欲待勸諫,又覺不妥,便找機會溜出,來到了蕭娘娘起居的景華宮報信:“娘娘,目前國勢瀕危,聖駕不當輕離,中樞無主,不利大局。一旦離京,國本搖動,只恐……”他未敢再說下去。

蕭娘娘完全聽清了他的未盡之言,但也是無可奈何:“你所說不錯,但萬歲的脾氣你是知曉的,便我去勸阻,也無濟於事。”

“娘娘,莫如想辦法,拴住他的腿。”劉安獻計。

“你有何妙策?”

“此計或許能夠奏效,只是要請娘娘見諒。”劉安遂把想法言明。

蕭娘娘聽後,沉默半晌,但還是首肯了:“爲了大隋基業,萬歲若能回心轉意,我便身入冷宮亦無悔無怨,你只管按計行事便了。”

“遵懿旨。”劉安火急去了。

劉安之計按三十六計來說,屬於美人計。他意欲用美人留住楊廣,使其不離東都。作爲近侍,劉安對楊廣的一切都瞭如指掌。自宣華、雲妃、夢秋相繼辭世,楊廣再無鍾情的可心女子。而劉安近來有一重大發現,即有一繡女名侯月娘者,姿色無雙,美豔絕倫。若獻與楊廣,定能討其歡心。那麼,楊廣即使不像大婚那樣舉行隆重儀式,但皇帝納妃的必要的繁文縟節,至少也要一個月方能完成。再加上新婚燕爾,貪戀多嬌,南幸江都之舉便只能做罷。應該承認,劉安這步棋還是頗爲精明的。

劉安興沖沖來到侯月孃的住處,未及進門,先聽見哭聲,便覺有異。及至見到侯月娘之面,佳人已是撒手塵寰,剛剛抑鬱而亡。幾個平素要好的姐妹,正在她屍牀前哭泣。

劉安見狀不禁頓足長嘆:“唉!可惜,你若晚走一步,便可富貴齊天,只嘆你無此緣分哪。”

劉安失望地轉身離開,幾名宮人掩淚相送。劉安無意回眸中,不覺一驚。嚇得後退兩步,手指其中一宮人說:“你,你是夢秋重生!”

一宮人答道:“她叫袁寶兒,哪是什麼夢秋。不過宮娥太監們凡是見過夢秋娘孃的,都說寶兒姐姐像是與夢秋娘娘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像!簡直就是夢秋再世,太像了。”劉安嘖嘖稱奇,立刻一個念頭湧上心來。侯月娘既死,何不將“夢秋”進獻,說不定更能令楊廣陶醉,更討他的歡心。想到此,吩咐袁寶兒:“你且在此守候,萬萬不可擅離,咱家去去就來。”

鬱鬱寡歡的楊廣,正獨自一人手談,他左手執黑,右手執白,自己同自己下圍棋對奕。見劉安來到近前,含怒斥問:“你不在駕前侍候,溜往何處躲輕閒?”

“萬歲,只因有一宮女鬱悶而亡,奴才適才特去看望。”

“此宮女與你沾親帶故不成?”

“宮女名喚侯月娘,前些日子奴才見她天生麗質,色壓羣芳,足可慰萬歲寂寞,正欲奏聞,不料這朵鮮花竟然凋謝。”

偌大深宮,哪日不死個把宮女,楊廣並未入心:“便天仙絕色,業已氣絕,提她何用。”

“只是奴纔在彼有一重大發現,萬歲看了,也會驚訝不止的。”

“有何怪異,你又故弄玄虛。”

“萬歲,奴才怎敢謊言欺君,聖駕親臨一看,保你稱奇。”

“你不妨直言奏來。”

“萬歲事先不知,方有意外驚喜,奴才引路,請駕屈尊前往。”

楊廣被劉安說得也生好奇,便放下棋子:“到時若不能令朕驚異,決不將你輕饒。”

楊廣來到侯月娘屍牀前,見死者面色如生,豔若桃花,肌膚瑩白,不禁連連嗟嘆:“如此絕色,竟未能一沾雨露,委實可惜。”楊廣目光流連間,發現侯月娘左臂有一錦囊,出於好奇,便動手解下。裏面裝的竟是幾方烏絲箋紙,上面蠅頭小楷,寫滿了詩文,楊廣不覺看下。第一方詩題爲《自傷》:

初入承明殿,深深報未央。

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春寒入骨徹,獨臥愁空房。

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彷徨。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楊廣看罷,不由連連稱道:“好詩,好詩!哀婉至極,令人感傷,催人淚下。”他又翻看第二箋,題爲《自感三首》: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庭花方爛熳,無計奈春何。

春陽正無際,獨肯意如何,不及閒花柳,翻承雨露多。

楊廣又止不住連連跺腳:“這樣一位絕色才女,不當埋沒至今,朕之過也!朕之罪也!”

劉安及時引入下文:“逝者已矣,且顧生者,萬歲請看。”

楊廣心內猶存對侯月孃的惋惜,含悲忍淚回過身來。明亮的燈光下,秀麗俏美的夢秋嫣然含笑站在面前。真如芙蓉出水仙子,凌波玉樹臨風,楊廣張大了嘴巴幾乎合不攏:“夢秋,你、你並未仙逝?”

“奴婢袁寶兒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

“不,你是夢秋!”楊廣雙手把住袁寶兒香肩,“你確是朕的夢秋。”

“萬歲,她是宮女袁寶兒,只不過長相與夢秋娘娘酷似。”劉安提醒道,他也有幾分得意。

楊廣揉揉雙眼,依然難以相信:“幾乎如同一人!”

“就是嘛。”劉安面帶笑容,“萬歲,奴才之言不謬吧。”

“這真是神明造物,簡直不可思議,天下竟有如此維妙維肖之人。”楊廣把袁寶兒看個不住,看得她羞紅雙頰粉面低垂。

劉安適時進言:“萬歲,且把袁寶兒帶回寢宮,細細問來。”

“準奏。”楊廣自然是痛快應允。於是,劉安備下鳳車,載袁寶兒隨楊廣去了。

楊廣臉上籠罩了多日的愁雲,被袁寶兒這輪明月一下子驅散了。二人共進晚膳後,又早華燈齊放。此刻霏霏細雨,敲打芭蕉,如同悅耳的音樂,爲楊廣彈奏洞房暢想曲。新人擁上牙牀,繡衾頻翻綠浪,玉股新紅乍染,嬌ti婉轉情長。楊廣把一切煩惱全拋諸九霄雲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既然身爲帝王,就當把人間樂趣飽享,哪管它叛亂烽火燃遍八荒,哪管它兵連禍結災民流浪,只要一息在,且入溫柔鄉。

仁壽宮這裏,楊廣與袁寶兒雲雨歡暢,景華宮中,蕭娘娘孤眠獨宿倍覺淒涼。三更夜半,宮女們都已沉入夢鄉,蕭娘娘也倦意難支閤眼睡去。朦朧中,感到有人壓在身上,一隻大手也伸向了下身。蕭娘娘似睡非睡中想起,楊廣是與袁寶兒同眠,不在本宮,不禁猛醒。戶外依然天陰,室內漆黑一片,但可見一男子頭罩黑紗,只露兩隻眼睛,此刻已將她內褲扯下。蕭娘娘大喊一聲:“來人哪!有賊。”

“哼!”那歹徒用雙手狠狠扼住蕭娘娘喉嚨。

宮女和太監聞聲跑來,歹徒惟恐不得脫身,撒手越窗而逃。蕭娘娘掙扎坐起,望見了歹徒背影。覺得這身影好眼熟,急切間一時又想他不起。受了這番驚嚇,蕭娘娘睡意全無,再也不敢自己一人獨處了。十數名宮女太監一起秉燭廝守,一直坐到天明。

楊廣獲悉蕭娘娘昨夜遇險,匆忙用罷早膳即來看望:“梓童受驚了,可認出歹徒,朕定將其九族盡誅。”經過半夜思索,蕭娘娘已理清思路:“萬歲,這禁院深宮,層層把守,便飛賊亦不能進入,定是宮內人所爲。”

“這是自然。”

“此人動機並非謀命,意在妾妃之身,這便排除了太監。那麼,定是禁軍大將所爲,因爲外人也到不了內宮。”

“卻也有理。”楊廣皺眉思索,“能進入內宮者不過十數人,細細查訪,不難揪出真兇。”

“萬歲,妾妃已懷疑到一個人……”蕭娘娘把下半截話硬是嚥了回去。

宇文化及匆匆來到:“萬歲,車駕業已齊備,請旨南下巡遊是否起程?”

蕭娘娘有意直視宇文化及,見他目光躲躲閃閃。

宇文化及發覺蕭娘娘目光有異,主動討好說:“娘孃的鳳輦也已準備停當。”

對於南遊江都,楊廣一時委決不下,未免沉吟。蕭娘娘見狀,趕緊加以規勸:“萬歲,當此國家多事之秋,聖駕不宜輕離都城,以免人心浮動。”

劉安煞費苦心安排的美人計,豈甘落空,緊隨着說:“萬歲新納袁寶兒,當從容冊封爲貴人後,再議南下出遊不遲。”

楊廣依然拿不定主意,便想聽聽頗爲倚重的宇文化及是何見解:“宇文愛卿,依你之見呢?”

“萬歲,請恕臣直言。東都四周變亂頻起,何苦在此困守。江都本人間天堂,且新建迷樓九曲池,正在恭候聖駕,焉能不去。再說,萬歲昨日已傳旨,明令今早起程。一國之君,若自食其言,豈不有損天威。”

楊廣聽着不住點頭:“好,你去傳旨,着越王楊侗留守東都,車駕即刻安排動身,南幸江都。”

宇文化及領旨出宮,待他轉身步出宮門之際,蕭娘娘猛地想起,這背影,這身形,這姿態,與昨夜歹徒一般無二。她不禁拉住楊廣之手:“萬歲,那歹徒已爲妾確認。”

“快快奏來,究系何人?”

蕭娘娘一字一頓:“宇文化及!”

楊廣乍聽一怔,繼而放聲大笑:“梓童,你該不是白晝夢語,宇文化及怎麼可能,斷然不會是他。快收拾一下隨身攜帶物品,也好與朕同行。至於歹徒,且容細細查訪。”說罷,楊廣自顧去了。

蕭娘娘失落地看看劉安:“你的好計,這才應了那句俗話:畫虎不成反類犬。”

劉安也覺悲愴:“萬歲對宇文化及這般言聽計從,奴才又如之奈何。”

楊廣千乘萬騎大隊人馬出宮,車駕浩浩蕩蕩,方到建國門,一大臣站立道間阻住去路。

宇文化及縱馬上前,見是奉信郎崔民象,怒喝一聲:“崔大人,你竟敢攔擋聖駕,須知此乃死罪!”崔民象對他不予理睬:“本官要面聖有本啓奏,你且閃開。”

楊廣掀開車簾:“崔民象,朕急於登舟南幸,有事到江都再奏。”

崔民象跪在龍車前:“萬歲,萬萬不可離開東都呀!”

楊廣不耐煩地訓斥:“快起過一旁,莫讓朕動怒。若再多嘴,定斬不赦。”

崔民象忠心不泯:“萬歲,臣以爲南幸有十不宜……”

楊廣哪裏肯聽,怒從心頭起:“這般不識進退,宇文愛卿,將崔民象斬首示衆,再有阻攔南幸者,先斬後奏。”

“遵旨。”宇文化及上前不由分說,老鷹抓小雞一樣將崔民象拉到路邊,手起刀落,人頭滾出。蕭娘娘趕緊放下車簾,不忍再看。還有幾個原本決心要勸諫的大臣,都嚇得緘口不語了。

雷聲隆隆,電閃道道,風時驟時緩,雨時緊時慢,在壓抑的氣氛中,楊廣來到碼頭,棄車登龍舟,迎風冒雨向江都進發。

一路之上,楊廣日夜與袁寶兒廝守在一起,從未召見蕭娘娘,而且嚴令劉安所有表章邊報一律不得奏聞,一切待到江都再奏。這期間,急報如雪片般飛來:冼瑤徵在高涼舉兵作亂;趙萬海自桂山起兵,衆至數十萬,寇侵河北高陽;杜海州在東海起兵反,衆達五萬人;歷世雄殺臨涇縣令舉兵反,自號大將軍;鄱陽湖操天成舉兵反,自號元興王;林士弘反軍襲破九江,自號皇帝國號爲楚……總之,舉國上下,反亂如火如荼,大有燎原之勢。楊廣一概充耳不聞,整日只沉溺於笙歌宴飲之中,正直之臣都深切感到,大隋江山危矣。

迷樓,名符其實。它建於江都城北高坡嶺崗之上,精巧至極,鬼斧神工。朱門繡戶,層層疊疊,處處相通。入內若無精細人引路,必定迷失方向,竟日難出。楊廣在迷樓內設百房,每房置一夫人。或輪流過夜,或幾房十幾房夫人做聯牀會。他常常一頭扎進迷樓內,旬日間也不出樓門一步。軍國大事,盡皆荒廢,悉由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全權處理。

劉安眼看楊廣大權旁落,不問國事,幾次冒險進言:“萬歲,朝政不能委於臣下,軍國大事還當自裁。”

楊廣根本聽不進去:“邊報多是饑民爲亂,表章皆爲罷飲上朝之諫,若聽奏聞,徒增煩惱。人生有限,莫若及時行樂。有宇文愛卿父子爲朕分憂,朕可安心遊樂爾。”

九曲池的碧水,倒映出白雲和藍天。江南的晚秋,依然是陽光明媚,綠草如茵。足跡久不出戶的楊廣,攜一羣如花似玉的美人,盪舟池中,流連湖畔,追逐嬉戲於幽徑,覺得分外開心。

右衛大將軍元禮,引楊廣一行踏上剛剛竣工的一座石橋,漢白玉的橋身,精巧的工藝,使得躋身於紅樓綠水間的新橋格外賞心悅目。橋上微風習習,遠眺山色空濛,近觀池水漣漣,楊廣讚不絕口:“好橋,造得好,甚合朕意。”

自從來到江都後,楊廣便把十萬禁軍一分爲二,以宇文述爲左衛大將軍,元禮爲右衛大將軍,各領禁軍五萬。這是蕭娘娘多次勸諫後,楊廣方纔採納的。蕭娘娘認爲,這樣可以互相制約,一旦其中一人心懷不軌,另一人尚可與之抗衡。對此,宇文化及明顯不悅,明白這是針對他採取的措施。元禮當然也明白,這是對他的器重,因之格外賣力,特意督工趕造出這座玉石橋,以討楊廣的歡心。此刻他見楊廣高興,心中暗喜,這番心機總算沒有白費,便恭恭敬敬地說:“萬歲過獎了,爲臣愧不敢當。此橋造好,尚未有名,請萬歲賜封,以流傳萬世,讓後人景仰。”

“元愛卿請求,焉能不允,”楊廣手指敲打着玉石欄,頗費思量。他左瞧右看,又把橋上衆人濟覽一番,脫口而出:“此橋即名爲二十三橋吧。”

衆人都不解其意,袁寶兒自恃受寵,開口問道:“萬歲,二十三橋有何寓意?”

楊廣將衆人一指:“這橋上連朕在內,包括各位夫人與元禮將軍,共二十三人,故曰二十三橋。朕如此取名,是特爲獨出心裁,與衆不同爾。”

“原來萬歲是以人數定橋名。”袁寶兒撒嬌說,“那便錯矣,萬歲少算一人,當稱二十四橋纔對。”

“不會吧。”楊廣把橋上人數又重點一番,“二十三人,一個不差。”

袁寶兒雙臉罩上紅雲,用手一指自己腹部:“萬歲,這裏還有一位呢。”

“啊!”楊廣喜得眉開眼笑,“原來愛妃已有身孕,好,此橋即賜名爲二十四橋。”

衆人皆開懷大笑。

笑過之後,楊廣總覺身邊缺了些什麼,便問元禮:“近兩日爲何不見宇文化及?”

元禮答曰:“據悉宇文述大人病重,大概他在牀前盡孝吧。”

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到,宇文化及剛好進宮來到近前:“叩見萬歲。”

“宇文愛卿,朕一日不見你,便若有所失啊。”

“臣愧不敢當。”

“令尊病體如何,可見康復?”

豈料,宇文化及的回答,竟令衆人莫名其妙:“家父病情,爲臣一無所知。”

楊廣大爲詫異:“汝父病重,這兩日你未在牀前守候?”

“臣只思忠君,不知盡孝,這兩日實是爲萬歲造一逍遙如意車而忙碌。”

楊廣納悶:“何爲逍遙如意車?”

“萬歲一看便知。”宇文化及令從人趕過車來。

楊廣等舉目細看,見此車金鑲玉嵌,珠繞翠圍,富麗無比。開啓車門,卻有一全luo少女仰臥其內。她手腳並縛,雙股分開,臉色潮紅,其態嬌羞。

楊廣更加費解:“這是何意?”

“萬歲,童女至純,依道家採陰補陽之說,多御即可長壽。臣選絕色童女,爲她飲下動情春yao,安置車上,在行進中與之交huan,機關湊動,令女迎合,其樂無窮,故曰逍遙如意。”

“這……”楊廣回頭看看袁寶兒和各院夫人。

宇文化及爲他打消顧慮:“萬歲富有四海,天下女子皆爲萬歲所生。若能得承萬歲雨露,乃舉國女子求之不得。多御童女而萬歲得壽永年,則天下黎民幸甚,萬歲儘可爲之。”

楊廣不覺點頭:“卻也有理。”

“即請萬歲一試,此車究竟逍遙否。”

楊廣跳上逍遙如意車,宇文化及將車門關合,馭手揮鞭,錦車啓動,沿池邊宮路行駛。袁寶兒和衆夫人,懷着酸溜溜的心情,注視着錦車往返行進。劉安面無表情,內心哀嘆,如此下去,大隋不亡實無天理。元禮本以爲造橋能博楊廣歡心,不料宇文化及更高一籌,自嘆弗如。每當錦車臨近二十四橋時,可聽見童女破紅時的痛楚呻吟。兩刻鐘後,楊廣興沖沖跳下了錦車。

宇文化及迎上:“萬歲如意否?”

“宇文愛卿,虧你想得出來,果然是其樂無窮。”

“萬歲如意,每日可御女童一二人,臣保聖駕千秋永壽。”

“難得你這番苦心,汝父病重亦不入家門,一心爲朕趕造這逍遙如意車,卿之忠心可昭日月。”楊廣大加讚許。

“爲臣子者盡忠乃臣子本分,自古忠爲先,孝爲後,爲萬歲就顧不得家父了。”

“忠臣也!”楊廣吩咐,“劉安,取賞金千兩。”

劉安未及離開,許國公府總管倉皇跑來,看見宇文化及:“大公子,你果在此地,老爺他……病故了!”

“啊!”宇文化及不由跪在地上,面對本府方向遙拜叩首,“父親,兒不孝,未能在榻前送終。但忠孝不能兩全,父親在天英靈原諒孩兒吧。”

楊廣聞聽也覺慘然,念及宇文述一生輔佐自己,如今竟然作古,着實傷感,當即傳旨:“發給庫銀一萬兩厚加安葬,加封宇文化及開府儀同三司,光祿大夫,世襲許國公。”

宇文化及連連頓首:“萬歲對我宇文一家天高地厚,爲臣全家定當世代效忠,爲了萬歲,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亦心甘情願。”

楊廣頗有些得意:“莫道普天下紛紛反叛,朕有宇文大將軍保駕,儘可日日逍遙如意矣。”

逍遙如意車,使楊廣更加沉迷於色yu中,再加上袁寶兒和百房夫人,日夜環繞於楊廣身邊,對於皇後蕭娘娘,楊廣早忘之九霄雲外了。

寒星冷月,金風飄捲落葉,燭光半明半暗,蕭娘娘手執狼毫,在水紅色的絹箋上寫下《述志賦》抒發她的感傷:

承積善之餘慶,備萁掃於皇庭。

願立志於恭儉,私自兢於誠盈。

夫居高而必危,慮處滿而防溢。

嗟寵辱之易驚,尚無爲而抱一。

蕭娘娘寫到傷心處,淚珠兒像斷線珍珠不住墜落,眼看着大隋天下已四分五裂,她又急又憂又束手無策。心頭的酸楚一陣緊似一陣,不由得伏案哽咽,埋住臉兒飲泣。身後,傳來分外沉重的腳步聲,她沒有在意。來人停在身後,在她的肩頭輕輕捏了一下。蕭娘娘心頭惱恨頓生,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對自己動手動腳。拭去淚花回首看時,更是又驚又怒:“你!”

“娘娘,是末將。”宇文化及嘻皮笑臉。

“你欲做甚?”

“末將知娘娘深夜難耐孤寂,特來相伴。”宇文化及酒氣醺醺。

蕭娘娘起身怒斥:“宇文化及,你好大膽!竟敢對我無禮,難道不怕犯下欺君殺頭之罪嗎?”

“若怕,臣也就不會來了。”宇文化及伸過手來。

蕭娘娘躲後一步:“如此說,在城樓偷看的是你,頭罩黑紗的也是你了?”

“足見末將對娘娘是一片癡心,一往情深。”宇文化及又湊到近前,“娘娘,萬歲那裏美女如雲,樂不思蜀,末將來爲娘娘化解寂寥,也算是忠心可嘉吧。”

蕭娘娘已無路可退:“宇文化及,再不滾,我就要喊人了。”

“娘娘,你就別再假正經了。”宇文化及猛撲上來,將蕭娘娘壓倒在龍牀上。

蕭娘娘不顧一切掙扎、高喊:“快來人哪!救命!”

“娘娘,快請醒來。”有人在耳邊呼喚。

蕭娘娘用力睜開雙眼,見是劉安和貼身宮女圍在身邊,她又四外看看:“宇文化及那廝莫非逃離?”劉安已經明白:“娘娘怕是做了一場惡夢。”

蕭娘娘這才意識到適才是夢境,不過至今依然驚悸,宇文化及這塊心病不除,她是難以安枕的。不禁詢問劉安:“你來做甚,莫非宇文化及又有何動作?”“稟娘娘,宇文化及又從民間強行掠來十名女童,送與萬歲在逍遙車中享用。娘娘,這是陷萬歲於不義啊。”

“這廝真是作孽!”蕭娘娘恨得咬牙切齒,“萬歲寵信這個奸佞,我大隋只怕要亡在他手。”“娘娘,宇文化及非除不可了!”劉安說出了心裏話。

這話與蕭娘娘不謀而合:“我亦有此意,但不知如何下手?”

劉安已經深思熟慮:“宇文化及勇冠三軍,萬人難敵,蠻力可拔山,只可智取。”

“有理,卻如何爲之?”

“藉助右衛大將軍元禮之力,對其曉以大義,許以重賞,何愁他不爲我所用。”

“但不知要他如何動作?”

“投毒。”劉安詳細地講述了他的妙計。

“那元禮他肯下手嗎?”

“只要娘孃親自召見,當面交待,諒他不敢有違懿旨。”劉安信心十足。

蕭娘娘沉吟片刻,還是點頭認可了。

次日傍晚,元禮府第,紅燈高懸,酒宴正酣,元禮同宇文化及推杯換盞,興致頗濃。宇文化及開懷暢飲,談笑風生。而元禮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心神不寧。自從上午被蕭娘娘召見,領取了毒藥“鶴頂紅”和毒殺宇文化及的懿旨後,他就如同失魂落魄一般。他從內心裏希望除掉宇文化及,自己好獨掌禁軍大權。但他又擔心萬一事敗,宇文化及決不會輕易放過,定要壞自己性命。何況此事並非萬歲旨意,所以他一直猶豫。豈料過午之後,劉安竟找上門來,坐鎮府中,要他抓緊按計行事。元禮不敢有違,遂派人送去請柬,邀宇文化及過府飲宴,他暗暗祈禱上蒼,但願宇文化及拒絕。誰料,宇文化及慨然應允,並欣然光臨。這一來,劉安設計的這場鴻門宴,他也就非唱不可了。

宇文化及抓起酒瓶:“來,小弟敬元兄一杯,還有知心話說。”他晃晃瓶子,竟是空的:“看,這酒下得好快,元兄還有美酒乎?”

“來呀,將陳年老酒呈上。”元禮發出了送上毒酒的暗語。此刻,劉安就在左側屏風後監視,他不能再拖了。

侍者手端脫胎漆盤應聲走上,盤上是那把特製的鳳嘴龍手轉心壺,內中半面灌注了毒酒。侍者年方二十餘,由於年輕,心中有鬼,未免神色有異。目光向左側一斜,見劉安在屏風後正全神貫注地盯着自己,瞄一眼元禮,見主人給自己一個眼色,猜不透是何用意,大概是要自己鎮靜?雙手反倒發起抖來。他又把目光掃向宇文化及,眼前竟幻化出宇文化及中毒後七竅流血的可怖慘狀,嚇得趕緊閉上了雙眼。

宇文化及發覺侍者神態有異,便問元禮:“他是不是病了?爲何全身發抖?”

元禮此刻內心極其複雜,原本對投毒就有顧慮,如今見宇文化及業已生疑,更擔心打蛇不着反被咬,在侍者來到近前的一剎那,心中突然有了主意。他左腳一伸,將侍者絆了個馬趴。托盤墜地,鳳嘴壺跌落,壺蓋滾出老遠,壺中酒傾泄出來,毒酒與磚地接觸,頓時冒起一團白氣,並伴有刺鼻的異味。

宇文化及已有七分明白:“元兄,這是?”

元禮背對劉安打個手勢,示意宇文化及莫再出聲,而是怒斥侍者:“你怎麼搞的!在客人面前失腳出醜,該當何罪?”

“將軍,我……”侍者不知該如何回答。

此刻驗證出宇文化及決非魯莽漢子,而是粗中有細。他對毒酒佯作不曉,而是勸慰元禮:“莫要動怒,下人亦非有意跌倒,還望看在愚弟薄面,饒恕他纔是。”

元禮也就趁坡下驢,對侍者一揮手:“還不起去,再取好酒呈上。”

“不必了。”宇文化及站起身,“元兄,我已不勝酒力,就此告辭了。”

“莫急。”元禮再三挽留,“你我尚未盡興,還當痛飲。”

宇文化及心中明白,毒酒便有害人之意,若不盡快離開,倘若埋伏有刀斧手,自己再勇,也難免喫虧,三十六計還是走爲上,“元兄,來日方長,下次容愚弟置席,邀兄到寒舍喝個一醉方休。”說着,抽身便走。

元禮只得尾隨在後,送出大門。

宇文化及府門上馬,臨行時拋過一句話:“元兄,明日愚弟還有話說。”

元禮心中忐忑,返回宴會廳。

劉安劈頭便訓:“元禮,你好大膽子,竟敢壞了娘孃的大事!”

“公公,事情經過是您親眼目睹,末將亦未料到下人滑倒,而宇文化及堅持離去,叫我如之奈何?”“哼!無論怎樣說,也是你辦事不力。咱家去稟告娘娘,決不與你善罷甘休!”劉安氣沖沖地走了。在寢宮,蕭娘娘坐立不安地等候着消息。劉安來後聽了稟報,不禁癱坐在繡榻上:“唉,也許是他命不該絕,天意如此。”

“娘娘,元禮罪不可恕,應予治罪。”劉安提議。

“算了,他也並非有意壞事。再說宇文化及若真警覺,說不定會有什麼動作,以後還要用着元禮,就莫難爲他了。”

“娘娘明鑑。”劉安只能聽從。次日午後,心事重重的元禮,偏偏冤家路窄,在街頭遇見了宇文化及。他掉轉馬頭要溜,宇文化及過來一把扯住了他的馬繮繩:“元兄,正欲相邀,不期巧遇,且請屈尊到舍下小坐片刻。”

“改日吧,愚兄有急事要辦。”元禮一口回絕,便欲脫身。

宇文化及扯住不放:“元兄莫非有心病膽怯乎?但放寬心,愚弟不會失禮的。”他不由分說,連人帶馬硬給拖進了府邸。客廳中分賓主落座,宇文化及不待元禮喘息,劈頭便問:“元兄,愚弟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緣何要以毒酒欲置我於死地?”

元禮沒想到宇文化及這樣單刀直入,未免慌亂:“賢弟,這並非愚兄本意,乞請寬恕。”

“元兄放心,愚弟是句笑談。愚弟離開不久,手下人即暗中發現劉安走出貴府,內中隱情豈不大白,定是蕭娘娘指使。”

“賢弟,一下子便給你猜中了。”元禮愈加要撇清,“愚兄實是出於無奈呀。”

“愚弟還要多謝元兄呢,若非你絆倒下人,說不定我已命歸西天。”

“如此說,賢弟是明白人。”元禮試探着勸道,“事情業已過去,還望賢弟節怒,莫使事情鬧大。”“元兄無需多慮,我不會怪你,亦不怪蕭娘娘與劉公公,只願今後同元兄生死與共,爲莫逆之交。”元禮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賢弟深明大義,愚兄敬佩,此後若有用到我元禮之處,愚兄決無二話。”宇文化及笑了,笑得那樣舒心。

元禮也笑了,笑得是那樣輕鬆。然而元禮怎知,宇文化及這是在放長線釣大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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