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姑娘輕盈的腳步,踏青了塞外的山山水水,桃花嫣紅得像少女的香腮,杏蕊嬌嫩得像少婦的櫻脣。迎風搖曳的柳絲,襯映得碧瓦朱檐的臨朔宮愈發婀娜多姿。六十四匹高頭大馬拉動的金鑲銀裝龍車,轟隆隆地駛離這金碧輝煌的宮院。楊廣掀開車簾回望宮門一眼,心中暗暗發誓,此番出徵,若不生擒高元決不回還。這是公元61年三月,時爲隋大業九年。
自從去歲征討高麗失敗,這一年楊廣每日都是度日如年。堂堂天朝大國,傾國雄兵兩百萬,竟然敗在小小的高麗手下,身爲御駕親征的天子,有何面目見國人?百年之後又有何面目去見先皇於九泉?這一年多,他寢食不安,旦夕不忘報國仇雪國恥,時刻沒有放鬆二徵高麗的準備。這次,他聽從了宇文述、楊約的勸告,先由兩百多萬民夫,把糧草、軍械、營帳,先行運到榆關以外直至鴨綠江邊。如今軍糧在遼東已堆積如山,足夠百萬大軍喫用半年。他還接受了上次失利的教訓,避開了冰天雪地的氣候,改在春暖花開進軍,這樣士兵就可免受冰雪嚴寒之苦,高麗兵耐寒的優勢也就化爲烏有了。
龍車駛上官道,楊廣一眼看見送行的百官中,楊玄感也在其內。一瞬間,他發覺楊玄感的嘴角現出一絲輕蔑的笑意,眼神中流露出異樣的目光。楊廣心中頓時畫個問號,令龍車停下,吩咐王義把楊玄感傳到車前,不容他思索,劈頭便問:“朕想知道,適才你在想些什麼?”
楊玄感毫無精神準備,一時怔住了。因爲他剛剛在心中譏笑楊廣一意孤行,突然間被問,未免張口結舌:“我,爲臣,什麼也未想。”
“楊玄感,你騙不過朕的眼睛。上次徵伐高麗,因你失誤而致由勝轉敗;這次朕不許你出徵,要你前往東都調集後援兵馬,以備萬一。你一定心懷不滿,大概是在詛咒我軍敗績吧?”
“爲臣不敢。”楊玄感趕緊表白,“爲臣有幾顆腦袋敢詛咒萬歲!上次兵敗平壤,臣本死罪,多蒙萬歲寬恕,臣只有感恩而已,豈能心中生怨。青天在上,臣對萬歲是丹心一片。”
“哼!孤諒你也不敢。”楊廣逼視着他,“楊玄感,朕明白告訴你,老老實實徵調後援兵馬三十萬,若敢三心二意或輕舉妄動,朕決不答應!”
“臣謹遵聖命。”楊玄感低下頭去,躲開楊廣的目光,心中盤算,看來楊廣對自己業已生疑,眼下他出徵高麗,顧及不上,一旦得勝回朝,恐怕不會放過自己。楊廣言語之中惟恐自己有所舉動,何不趁他不在朝中成其大事呢!對,不能坐等楊廣騰出手來收拾自己,與其引頸等死,還不如鋌而走險。
楊廣放下車簾,龍車隆隆遠去。他自以爲得意,臨行前敲打敲打楊玄感,使其放規矩些,老實些。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正是由於他這幾句話,反而觸動了楊玄感的心機,從而爲他這次出徵,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在楊廣面前信誓旦旦,但是在辭別楊廣後,楊玄感並未即去黎陽調兵,卻是快馬輕舟去了揚州。因爲那裏有他割捨不下的一個女人——柳笛。“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句俗語送與楊玄感是最恰當不過了。以他的身份、權勢、財富,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可楊玄感就是一概看不上眼,他心中只有柳笛,沒有任何別的女人的位置。
江南三月,杏花春雨,迷濛的雨絲,若煙若霧;古樸的街市,若隱若現;幽深的小巷,若明若暗。那熟悉的石板路,那久違了的黑門樓,那出牆的三兩枝竹葉,都給人以無言的親切感。就要見到心上人了,那久別勝似新婚的愉悅,止不住在楊玄感血液中激盪。他對柳笛的癡情是真切的,上次儘管宋三慘死,儘管柳笛揹他出逃,楊玄感仍然捨不得動柳笛一個手指頭。只是選派了兩名精細、穩重、幹練的半大婆子,來陪伴、監護柳笛,以免男人擋不住柳笛的誘惑而重演宋三的悲劇,也可免除心愛的女人爲別的男人染指。此刻,柳笛的音容笑貌,那迷人的媚態,全都呈現在眼前,彷彿柳笛正在鏡前巧妝,準備歡迎他到到來。楊玄感急趨幾步,重重叩響了門環。
久久無人回應,楊玄感覺得不妙。用手一推,院門輕易開啓,原來並未上插。正房門同樣是虛掩的,他奔入內室,立刻雙眼發直。兩個婆子,一東一西歪在牀上,七竅沁出血絲,分明已中毒身死。屍體業已出現腐敗,顯然已死多時。楊玄感鴛夢重溫的熱望,如被兜頭澆了一瓢冷水。失望之際,楊玄感突然夢醒,柳笛會不會去向楊廣告發?如果見到楊廣,自己的欺君之罪豈不暴露?楊廣原本已欲對自己下手,柳笛告發豈不是火上澆油!楊玄感感到生命已面臨切實的危險,他決心要搶在楊廣下手前先發制人,起兵造反的意念由此更爲強烈了。
黎陽距東都洛陽約兩百裏,爲交通要衝,向爲富庶之地,。楊玄感晝夜兼程,不數日便馳至黎陽。身居上柱國高位,又有楊廣御旨,楊玄感即向附近州縣發出公事,從地方屯衛軍中徵集兵馬,原則上是二抽其一。最先領兵到達的是左衛將軍韓世號,他乃大將軍韓擒虎之子,堪稱世家子弟。
楊玄感與韓世號原本相識,且有交誼,楊玄感親自出城迎接。見其兵馬不過一千之衆,未免心下不喜:“韓將軍,就帶來這一點點人馬?”
“楊兄,便這一千人馬,小弟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萬歲征討高麗之舉,不得人心,民怨沸騰……”
楊玄感忙加制止:“賢弟不可妄議朝政。”
“楊兄何必掩耳盜鈴呢。”韓世號對楊廣早就心懷不滿,其父韓擒虎,爲大隋天下可稱立下汗馬功勞,可是楊廣對韓擒虎根本不予重用,只是給個無足輕重的閒職。韓世號毫不掩飾對楊廣的敵視,他手指運送輜重的民夫隊:“你看,你聽,人們都已是怨聲載道了。”
民夫們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人人口出怨言,指名道姓譴責楊廣不該再伐高麗,鬧得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田園荒蕪,流離失所,甚至都憤憤揚言,與其累死餓斃途中,乾脆揭竿造反,或許有條活路。
楊玄感聽了默默無言。韓世號卻是得理得意:“怎麼樣,楊兄,民心不可欺不可侮,如今已是乾柴遍地,只差有人舉火點燃。”
“賢弟慎言,快請入城吧。”楊玄感心中暗喜,匆匆引韓世號進入黎陽。
楊玄感歡迎韓世號的接風宴會,從紅日當空,直至華燈初上,仍未曲終人散。二人喝得高興,談得投機,韓世號竭力鼓動楊玄感樹旗造反,並擔保說,只要楊玄感振臂一呼,定會羣起響應,八方來投。但是在起事時間上,二人卻發生了分歧。
韓世號舉起酒杯:“楊兄,俗話說選日不如撞日,趕早不趕晚。明天咱就在這黎陽起兵。”
楊玄感未與他碰杯:“賢弟,造反勢在必行,但總要時機成熟,且稍待數日。”
韓世號舉杯的手不肯放下:“楊兄,要成大事不能瞻前顧後,楊廣遠在遼東,這大好時機不能錯過。遲則生變,萬一走漏風聲,反爲不美。下狠心,明天就將反旗樹起。”
楊玄感站起身離開幾案:“莫急,想來不會拖得太久,愚兄自有主張。”
“你,想不到你是個優柔寡斷之人!”韓世號失望地將酒杯蹲在桌上。
“賢弟息怒,有道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凡事要三思而後行。”楊玄感爲安撫韓世號,只得稍稍亮些底牌,“愚兄在等兩個人,估計今夜不到明日也該到了。”
“是何等重要人物,能決定起事大計?”韓世號不耐煩地拂袖便走,“小弟告辭!”
“兄長,兄長!”一個人風風火火闖入,韓世號停住了腳步。
“二弟!”楊玄感急步迎上,“爲兄正在翹首以盼。”
來人是楊玄感之弟楊玄縱。原來,楊玄感來黎陽途中,即先期派人赴遼東潛召二弟玄縱來相助。楊玄感急切地想知道楊廣的近況,執手相問:“二弟,快說說遼東城的情景。”
“兄長,上次征討高麗失利,將士俱已生怨。如今再徵,軍中盡皆不滿,隨行百官亦非議頗多,臣民對楊廣已是離心離德。”楊玄縱信心十足地說,“兄長,起事造反,正其時也!”
韓世號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怎麼樣,楊兄,明天起事吧?”
“且再耐心稍待。”楊玄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喜悅溢於言表,“只等我小弟萬碩到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楊萬碩一頭闖入:“兄長,沒誤事吧?我可是晝夜兼程趕路呀。”
楊玄感見小弟萬碩樣子疲憊,沒精打采的,止不住心頭懸石:“快說,李淵態度如何?”
“別說了,李淵是個老滑頭!”楊萬碩說時依然憤憤。
楊玄感登時周身冰冷:“難道他不肯共同起事?”
“李淵只說時機尚不成熟,不敢輕舉妄動。”
楊玄感怔住了,半晌無言,默默落座。
韓世號已然聽出了原委:“原來你是派小弟萬碩去拉李淵,各有各的打算,難道李淵不敢造反,你就作罷不成?”“咳!”楊玄感長嘆一聲,“看來只有如此了,道長李靖多次告誡,與李淵合手方能成就大事。”
“這麼說,你是要做縮頭烏龜了?”
“韓賢弟,李淵聲言時機不到,莫如我們也拖一拖,看一看。”
韓世號已不想再聽,硬邦邦擲出一句話:“告辭!”氣哼哼抽身便走。
楊玄感追出房門:“韓將軍,世號賢弟!”
韓世號頭也不回,聲也不應,義無反顧地揚長而去。
楊玄感只有嘆息而已。
不久,楊萬碩來告知:“大哥,韓世號帶十餘騎親信出城,不知去往何處。”
楊玄縱禁不住埋怨乃兄:“都怨你,當斷不斷,想喫又怕燙,冷了韓世號的心,你怕者何來,勝則君臨天下,若敗無非是腦袋搬家。”
楊玄感無話可說,他在思索,韓世號爲何不帶走他的一千人馬呢?這一夜,楊玄感輾轉難以成眠。次日一整天,楊玄縱仍是勸他舉旗起兵,楊萬碩在城內走了一遭之後,聽到百姓對楊廣切齒痛恨,也傾向於立即起事,但楊玄感始終猶豫不決。又到了晚飯時,下人把酒菜擺好,楊玄感毫無食慾,不想動箸。
楊玄縱有幾分嘲諷地勸道:“兄長,不喫飯算什麼英雄,男子漢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想不到你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二弟此言差矣,”楊玄感仍有憂慮,“我個人死活事小,事關全族數百口人生命,走這一步,我不能不慎之又慎哪。”
“兄長,如今已是顧不得許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楊玄縱反問,“你不反,楊廣班師回朝能饒過你嗎?你徵召後續兵馬,又有幾人響應?人們反對楊廣窮兵黷武,已是不肯聽令,調不齊三十萬人馬,楊廣豈能容你?”
楊玄感被問得無話可答。
楊萬碩風風火火跑來報信:“大哥,糟了,韓世號帶一哨兵馬向黎陽殺來,已到城外。”
“有這等事?”楊玄感和楊玄縱一起,匆忙來到北城門。
城外約有三千人馬,韓世號正在大呼小叫:“快大開城門,迎我入內。”
楊玄感在城頭髮問:“賢弟,不辭而別,又帶兵回城,這究竟何意?”
“楊兄,你睜大眼睛仔細觀瞧,愚弟身邊是誰?”
楊玄感仔細打量,菊花馬上一員小將,金盔金甲,手提金刀,威風凜凜,器宇軒昂,稍一遲疑,認出他來,不禁大爲詫異:“這豈不是金刀將來淵嗎!”韓世號有幾分得意:“不錯,正是水軍總管來護兒大人之子,來淵是也,而且還帶來了三千人馬。”
楊萬碩滿懷敵意地詢問:“韓世號,來淵,你們無非是想捉拿我楊氏兄弟,去向楊廣邀功請賞,但是沒那麼容易!”
“此話從何說起。”來淵在馬上向城頭拱手施禮,“各位楊兄誤會了。”
“你們哪!”韓世號高聲相告,“來將軍是我韓某請來,一起相助起兵造反的。”
“啊?”楊玄感難以相信,“此話當真?”
“造反大事,豈能兒戲。”韓世號已透出不悅,“快大開城門,迎接來將軍,有話進了城擺上酒宴再說。”
楊玄縱悄聲問楊玄感:“怎麼辦?”
楊萬碩在一旁提醒:“大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楊玄感想了想,對城下說:“二位將軍,人馬且在城外駐紮,請二位將軍到城內敘話。”
韓世號有幾分不快:“看來你還是信不過我們,好吧,我二人且單身入城。”韓世號、來淵被迎入縣衙,未及坐定,來淵便先發制人相問:“楊大人,想來對本人不放心吧?”
“正是。”楊玄感毫不掩飾,“國人盡知,令尊來護兒爲當今寵臣,位高權重,你竟然與乃父作對,令人不可思議。”
“楊大人,古往今來,父子兄弟間政見不同者大有人在。楊廣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我早欲反之。今韓將軍登門遊說,稱楊大人已決意樹起反旗,只是略感兵力不足,我才傾所部五千人馬悉數前來相助,不料反遭猜忌,怎不令人心寒。”
韓世號已是大爲不滿:“楊兄,李淵不來你無限失落,來淵主動參與,你又疑神疑鬼。如此心胸狹窄,焉能成就大事。既然信不過,請恕我要把一千人馬拉走,與來將軍去另起爐竈,獨樹一幟。”
“此說正合吾意。”來淵起身攜起韓世號之手,“韓兄,我們走。”
楊玄縱趕緊勸阻:“二位將軍,何必如此性急。家兄並非信不過,這反,還是非造不可的。”
楊玄感也惟恐二人離他而去,不由得表態:“楊某反意決絕,歡迎二位加盟。”
“既如此,我們五人歃血對天盟誓。”韓世號伸出右手。
楊玄感、來淵、楊玄縱、楊萬碩也都出右手,五人五隻手緊緊搭握在一起。隨之,五人當面飲下五杯雞血酒,立下誓言。楊玄感經過長時間的猶豫,終於下定了造反的決心。
次日上午,在城隍廟前,集結起五千人馬,反隋誓師大會,在融融暖日下進行。
爲喚起反叛將士對楊廣的仇恨,楊玄感站在城隍廟的高臺上慷慨陳辭:“當今篡承寶曆,本當自固其基,然其卻自絕於天。楊廣軫民敗德,頻年肆虐,盜賊竟日滋多,濫修宮室,民力爲之凋零。荒淫酒色,子女必被其侵,耽玩鷹犬,禽獸皆罹其毒。由是,朋黨相扇,貸賄公行,納邪佞之言,杜正直之口。加以轉輪不息,徭役無期,士卒填溝壑,骸骨蔽荒野。黃河之北則千裏無煙,江淮之間則鞠爲茂草……”
反叛將士聽得入耳,楊玄感這番言語,端的道出了軍民的心聲。有人泣語,有人嗚咽,萬衆爲之動容。楊玄感也動了真情,繼而高聲:“玄感世荷國恩,身爲上柱國,家累據萬金,至於富貴,無所求也。今所以不顧破家滅族,乃上秉先旨,下順民心,廢此淫昏之君,更立明哲之主。必能四海同心,九州響應,士卒用命,民庶相趨,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衆將士與圍觀百姓,禁不住振臂高呼:“不滅隋楊,誓不收兵!”
令負責招募新兵的楊玄縱始料不及者,未到傍晚,百姓男壯爭相入伍已達三千之衆。甲冑不及備辦,乃取帆布爲軟甲替代,菜刀、木棍皆執爲兵器。次日,乃擂鼓出徵,以韓世號爲先鋒,兵鋒直指東都洛陽。一路上不過數日,又有武侯大將軍李子雄、裴爽等率衆萬餘加入反叛行列。至於裹挾而進的饑民、百姓,日以數千計。待兵臨距洛陽僅百餘里的要塞臨清關,叛軍已衆至五萬,其聲勢震撼河洛。
留守東都的越王楊侗,與刑部尚書衛玄、民部尚書樊子蓋,獲悉楊玄感宣舉兵反叛,並已進逼臨青關的消息,都大爲震驚。楊侗當即寫下十萬火急的告急文書,送驛站馳赴遼東城奏知楊廣。要求八百裏快馬飛傳,晝夜不停。然後,急忙拼湊了兩萬兵馬,交樊子蓋統率,兼程去往臨清關拒敵。
以韓世號爲先鋒的叛軍,士氣正盛,攻城甚急。樊子蓋賴有雄關之險,勉強支撐。楊侗答應的後援兵馬遲遲不至,樊子蓋愈來愈覺兵力不足,情急之下,他親至關後二十裏的修武縣城募軍。全城父老男壯被召集到一處,樊子蓋對百姓們曉以利害,聲言一旦臨清關破,修武縣城勢將不保,判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全城人必遭劫難,將是九死一生。百姓們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脅,紛紛擁到樊子蓋旗下,領取兵器,上前線保衛臨清關。入伍者逐日不斷,使樊子蓋的兵力,很快增至四萬。臨清關的防守逐漸穩固了。
叛軍久攻臨清關不下,楊玄感未免焦躁:“各位,大軍在此受阻,如之奈何?”韓世號面帶赧顏:“在下深感愧疚,有負厚望,請辭先鋒之印,改換來淵將軍,或許能有轉機。”
“臨陣換將,似乎不妥。”楊玄感拿不定主意。
楊玄縱早已有所見解:“我軍新聚,未經操練,實力原本不強。臨清關踞山河之險,從來易守難攻。又兼近日官軍源源增兵,急切間攻不下,不當怪罪韓將軍。爲今之計是,我軍何苦守着一棵樹吊死,莫如移兵汲郡渡河,拋下臨清關於不顧,照樣直取東都。”
楊玄感一聽,猶如撥雲見日,心頭豁然開朗:“好主張,二弟,爲何不早說。”
“愚弟也是剛剛想到。”來淵似乎有所擔心:“敵人若在汲郡南岸設有伏兵,待我軍渡河至中途時突襲,只怕要喫大虧。”
“這……”楊玄感便又猶豫起來,他覺得來淵之言確有道理。
韓世號卻贊成楊玄縱之言:“還是玄縱所說有理,楊侗而今是全力扼守臨清關,萬萬想不到我軍會偷渡汲郡。彼處原無大軍設防,這裏只留五千人馬佯攻,用以牽制迷惑樊子蓋。大軍則以急進態勢飛赴汲郡,迅雷不及掩耳渡河,待楊侗反應過來,爲時已晚。”
“這部署得當,我軍必勝無疑。”楊萬碩也表態支持。
楊玄感這才下定決心,移兵向汲郡進發。汲郡守軍不過一千,聞叛軍至,先已望風逃躥。叛軍無一死傷,渡河佔領汲郡。楊玄感開倉放糧,百姓雀躍歡呼。招軍旗下,應者如蟻。幾日之內,又增數萬之衆。楊玄感來不及整頓隊伍,又採納楊玄縱兵貴神速的建議,不待樊子蓋回軍阻擊,便率軍直撲洛陽。一路上小股官軍非降即逃,饑民、災民、乞民紛紛加入叛軍,待楊玄感兵臨洛陽上春門,部衆已增至十萬。
御駕親征到達東京城的楊廣,麾下百萬大軍,已漸次到達鴨綠江邊。他接受上次教訓,並未輕易下令急進,而是堅持按預定作戰方案,即水陸並進,南北夾擊。可是東萊郡的五萬水軍,由於一直風大浪高,至今未能揚帆起錨。楊廣心內焦躁,與宇文述商議,是否步軍先期進擊?就在決策難定之際,楊侗的告急文書送呈御覽。這消息不啻晴天霹靂,着實令楊廣爲之震驚。出發時他便對楊玄感放心不下,沒料到楊玄感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舉。國都洛陽真若有失,豈不動搖國本。看起來內外不能兼顧了,高麗國之仇只有待日後再報了,且先收拾了楊玄感這反賊。楊廣惟恐將士們見笑,也不說明原委,便下令全線退兵。出徵將士原本就對討伐高麗心存反感,接到退兵旨意,無不猜測到國內發生了重大變故,但又不知真相,未免人心惶惶,俱是爭先恐後回撤。那堆積如山的軍糧、草料、軍械、營帳,大都原封未動地盡數拋棄。似乎晚走一步便會有天大危險,似乎落後一步,就見不到親友和家小了。全軍各隊之間,互不相讓,你爭我奪,都想搶在退兵前列。擁擠,踐踏,甚至大打出手,造成的死傷數以百計。就像被高麗軍打敗一樣,地地道道是潰不成軍了。
退兵次日,楊廣又接到了楊侗第二道告急表章,文書中聲稱,叛軍已嘯聚四十萬之衆,攻打洛陽甚急,東都已危在旦夕。這種誇大其詞,把叛軍人數擴大四倍的表章,其用意堪稱是一箭雙鵰。一旦洛陽真要失守,那是由於叛軍勢大所致。若僥倖打敗叛軍,則功勞將其大無比。楊廣看了表章,憂心如焚,面諭宇文述率領精銳馬軍二十萬,星夜兼程趕赴洛陽解圍。並派飛騎傳旨於來護兒,要他率五萬水軍馳援楊侗,務必生擒楊玄感與其子來淵,否則定斬不赦。堅守洛陽的越王楊侗,並非消極防守,他派衛玄率兩萬人馬出城,從側後向叛軍發起了攻擊,意在解上春門之圍。楊玄感分兵一萬迎戰,雙方廝殺在一處,一時間不分勝敗。楊玄感一方人數居於劣勢,時間一長,難免喫虧。他思索片刻,計上心來,吩咐親信,同時高呼:“楊玄感已被活捉!叛軍敗局已定。”官軍不明就裏,連衛玄也當真了,急問左右:“楊賊現在何處,快押來見我。”官軍未免懈怠,叛軍乘勢猛攻,把官軍殺了個落花流水。衛玄大敗潰退,折損一萬餘衆,僅存八千人馬,被迫退入關中。
叛軍大獲全勝,洛陽四外的百姓,牽羊擔酒前來犒軍。人民平日對越王作威作福,早已恨之入骨,都盼望楊玄感一鼓作氣攻下洛陽,活捉楊侗,在市曹問斬。楊玄感受到鼓舞,投入全部兵力,加強了對上春門的攻擊。輪番進攻,一刻也不停歇,在屍積成山的基礎上,至傍晚時分終於攻破上春門,突入城中一角,楊玄感的中軍,隨之進駐尚書省。
楊侗、樊子蓋見形勢瀕危,都親身上前線督戰,並逼迫百姓參與守城,總算又暫時遏止了叛軍的攻勢。至此,叛軍攻佔了洛陽城的五分之一,官軍還固守着五分之四。
衛玄敗退關中後,迅即從秦川調集萬餘兵馬,使隊伍又恢復到兩萬人。他獲悉洛陽芨芨可危,便又硬着頭皮,帶兵出潼關重返洛陽前線,仍從側翼向楊玄感發起攻擊。
楊玄感不慌不忙,叫過楊萬碩,附耳囑咐一番。楊萬碩依計而行,分兵一萬迎戰。雙方戰有半個時辰,楊萬碩似乎不敵衛玄,當先敗下陣來。主將一敗,兵士鬥志頓失,隨之潰退下來,叛軍爭相向北落荒而逃。衛玄哪肯放過,領兵在後窮追不捨。約追過兩三裏路後,周圍地勢變得陵崗起伏,野草繁茂,衛玄發覺地勢複雜,恐有埋伏,正自猶豫,忽然間震天價鼓聲響起。菊花馬上,楊玄感手執長矛當先殺出,一萬伏兵盡起,楊萬碩也回馬掩殺。衛玄一見中了埋伏,急令全軍後撤,爲穩定軍心,他不顧生死向前,接住楊玄感就戰。豈料楊玄感勇猛無比,他根本不是對手,只三五回合,即險些中矛喪命,只得撥馬而逃。官軍敗得一塌糊塗,前軍五千人盡失。
當日下午,在洛陽尚書省楊玄感駐地,軍事會議正在進行。由於洛陽城池堅固,自攻破上春門後便再無進展。而側翼又有衛玄牽制,雖說打了勝仗,喫掉衛玄五千人,但衛玄仍有一萬餘衆,總是在身後構成威脅。楊玄感對這種膠着狀態甚爲焦慮,因爲探馬已報來消息,宇文述、來護兒都已率兵向洛陽進發,而楊廣則親自統領徵伐高麗的百萬大軍,也已回軍向洛陽殺來。這裏遲遲不能攻佔洛陽,豈不越來越被動?爲此,他向衆人問計。
楊萬碩道:“爲今之計,只有儘快攻佔洛陽方爲上策。因爲攻取洛陽後,可以開興洛倉放糧,可以大開府庫犒軍、擴軍,才能得到百姓擁護,才能使將士百姓看到勝利有望。這樣,我們至少可以再招募十萬人馬,使隊伍達到二十萬人。”
“有理。”楊玄縱贊成,“大政方針對路,但是再這樣分兵作戰難以奏效,眼下應全力以赴先把衛玄喫掉,解除了後顧之憂,再集中全部兵力攻佔洛陽。”
“早當如此,”韓世號亦支持,“只留萬把人佯攻洛陽,用八九萬人馬圍殲衛玄,定獲全勝。”
“大家既有此意,何不今夜劫營。”來淵順着衆人的意見引深,“衛玄一萬餘人馬,我方九萬大軍,四面合圍劫營,出其不意,徹底全殲。”
楊玄感聽得高興:“好主意,來將軍計高一籌,今夜就請你帶隊偷營。”
“我?”來淵略作猶疑,“如此大規模軍事行動,還是楊兄親自臨陣指揮爲宜。小弟節制全軍,恐力不從心。願留守尚書省,以確保大本營無虞。”
楊玄感覺得來淵所言合乎情理:“也好,就依來將軍。”
楊玄縱偷眼看看來淵,若有所思。來護兒五萬水軍,兼程向洛陽挺進。長子來淵參與反叛,對來護兒無異於當頭一棒。如今他必須有最佳表現,甚至是手刃來淵,方能消楊廣之氣,或許能保住全族性命。他恨不能一步飛到洛陽,便催促全軍馬不停蹄趕路,直到二更天方準宿營。帥帳紮下他正要安歇,忽報洛陽有人求見。
來護兒傳令將來人帶入帥帳,審視片刻,覺得似曾相識:“你姓甚名誰?受何人指派?深夜求見本帥所爲何事?本帥爲何好像見過你?”
來人遞上一封信札:“大帥看過便知端的。”
來護兒疑惑地拆開封套,乍一看信,便有幾分驚訝,待看罷全文,未免半信半疑,原來送信人乃來淵的親隨:“這信上所說當真?”
“大帥,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您的親生兒子嗎?您會看得出,這是他的親筆信,決無半點差錯。”
來護兒點點頭:“若真按信中行事,聖上面前也好說話了。你回去傳話,按計而行。”
“大帥千萬要及時趕到。”
“放心,相距不過二百餘里,我四更出發,明日準時設伏。”
“小人回去覆命。”來人匆匆離去。
夜空佈滿陰霾,大地如同溶浸在墨汁中,沒有一絲月光與星光,舉目漆黑一片。楊玄感靜悄悄離開駐地尚書省,統領九萬大軍,分三路向衛玄營地包抄。他與楊玄縱自領中軍三萬,楊萬碩領左軍三萬,韓世號領右軍三萬,齊頭並進,呈分進合擊之勢,向衛玄大營步步進逼。亂石灘,是楊玄感中路軍偷襲衛玄大營的必經之路。山谷間,亂石縱橫,夜色中猶如一頭頭巨大的怪獸,蹲伏在地伺機出擊。楊玄縱與楊玄感並馬而行,見此險惡地勢,便有幾分擔心:“兄長,敵人若在此埋伏一支人馬,我軍就難免九死一生。”
“怎麼可能?”楊玄感付之一笑,“敵人又不會神機妙算,我想衛玄此刻定還蒙在鼓中。”
山腰處突然火光一閃,一個火堆隨即點燃。火光就是命令,頓時,四外箭雨如飛,伴以震人心魄的吶喊:“楊玄感,你中計了!今夜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楊玄縱急忙告知楊玄感:“快,下令撤退。”楊玄感當即傳令鳴金,鑼聲哐哐響起,叛軍爭相後退,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隊伍極度混亂。楊玄縱見狀高呼:“鎮靜,不要慌。”一箭飛來,正中他心窩,楊玄縱身子一晃,就要栽落馬下。
楊玄感手疾眼快抱住他:“二弟,二弟,你怎麼樣?”楊玄縱已是氣如遊絲,用盡最後力氣:“兄長,有奸細,來淵……”雙眼一閉,兩手垂下,已是氣絕。
楊玄感痛斷肝腸:“二弟,二弟!爲兄誓要給你報仇。”
山坡上,火光中,現出來護兒的身影:“楊玄感,你的末日到了,還不下馬受縛!”
楊玄感忍住悲痛,忍住淚水,並不意氣用事,平靜地傳下軍令,吩咐諸位將領:“節制隊伍,全速後撤。”
夜色如漆,來護兒不敢貿然追擊。這樣,楊玄感只損失千餘人馬,便迅速撤離了亂石灘。但,楊玄縱爲流矢奪去生命,對他的打擊,實在是太沉重了。
韓世號、楊萬碩獲悉中路失利,也都及時領兵退回,三軍合兵一處,楊萬碩爲二哥身亡無限傷感,就要殺回去爲兄報仇。楊玄感好說歹說,勉強把他攔住。
韓世號情緒消沉,有些悲觀:“來護兒大軍到得如此之快,料想宇文述也會隨後抵達,我們怕是沒戲唱了。”
楊玄感依然鎮定自信:“我軍偶然失手,損失兵力不過千把人,無關大局。且返回尚書省略作休整,天明後再作決策。”
叛軍三路並行,三更時分,已接近駐地。令楊玄感疑惑的是,在一串燈籠的照耀下,那面迎風招展的“楊”字大旗不見了,代之竟是一面“隋”字大旗在夜空中飄揚。
韓世號大喫一驚:“怎麼!大本營失守了?”
楊玄感的腦袋登時“嗡”的一聲,眼前一黑,險些栽下馬來。
楊萬碩業已慌神:“大哥,你不要緊吧?”
楊玄感苦笑一下:“不妨事。”
“大哥,你看!”楊萬碩又驚叫起來。
尚書省城樓上,“隋”字大旗下,昂然挺立着頂盔貫甲的樊子蓋。
韓世號高聲發問:“姓樊的,莫非是來淵向你歸降?”
“他還沒那麼乖巧,是本帥出奇兵乘虛而入。想那叛賊來淵,十有八九已死於亂軍之中。”樊子蓋用手一指,“楊玄感,如今你已是窮途末路,奉勸你及早俯首受縛,以免無辜生靈塗炭。”
楊玄感報以冷笑:“樊子蓋,勝敗兵家之常,你僥倖得手,未必明日不敗。來日方長,後會有期。”他領兵調頭便走。
韓世號此時也已六神無主:“楊兄,大本營已失,我們去何處安身?”
楊萬碩更是垂頭喪氣:“接連失利,官軍重兵源源而來,看來我們是難逃厄運了。”
“你等莫要如此灰心,試想,剛起兵時,我軍人馬不過五千,如今將士仍有九萬之衆。不過小遇挫折,焉知我們不能最後獲勝?”楊玄感堪爲帥才,即時做出了應變決策:“洛陽易守難攻,而且官兵的援軍繼至,我軍當避實就虛,如今且直入關中,開永豐倉,一可飽食將士,二可賑濟災民。三秦既定,霸業可成。待到兵強馬壯,再出潼關圖洛都,二位以爲如何?”
作爲統兵將領,韓世號當然具有一定的軍事常識,他聽後從心中折服:“高見!是一步好棋,完全可以出乎敵人意料之外。”楊萬碩心亂如麻:“你們說行,我就跟着,上刀山下油鍋都在所不懼。只是,是否讓隊伍休息一下?”
“不!”楊玄感斷然拒絕,“趁此夜幕掩護,儘快離開這危險區域,待到天明,我軍跳出合擊圈已不知去向,讓官軍一場空歡喜。”
叛軍迂迴前進,疲勞、睏倦同時襲來,但全都咬牙堅持。因爲楊玄感已交待明白,大家心裏都很清楚,如不盡快脫離戰場,就有被官軍包圍全殲的可能。爲了鼓舞士氣,楊玄感與楊萬碩身先士卒,行進在隊伍的最前列,韓世號則殿後掩護。
“不好!前方發現敵人。”楊萬碩突然驚叫起來。
楊玄感勒住坐騎,他已看見前面有一支隊伍。夜色沉沉,也看不清有多少人馬。他命令全軍停止前進,在馬上繼續觀察。
“楊大人,楊大人,是我,我是來淵。”來淵邊叫邊乘馬奔馳過來,到了近前,可見他全身滿是血跡,臀部有傷,衣冠不整,可見是剛剛經過激戰廝殺。
“你!”楊萬碩懷有敵意地打量,“你還活着?”
“蒼天保佑,總算保住了一條命。”來淵不住地嘆息,“想起來,那樊子蓋重兵偷襲,尚書省失守,真如做了一場惡夢。”楊玄感冷眼旁觀,不時冷笑。
“楊大人,偷營劫寨是否得手?”來淵關切地問。
“你就別再做戲了,你這個內奸!我要爲二弟玄縱報仇!”楊玄感拔出劍來,凌空劈下。血光中,來淵撲倒在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