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動手撕擄小桃裙帶,儘管小桃被楊勇壓得喘不過氣來,她還是竭盡全力掙脫了楊勇的懷抱。楊勇心下不喜:“看來,你並非真心。”
“殿下,大事未決,卻有閒心兒女情長,真令奴婢失望。”
“不是說過了,待萬歲再次出現在御園,我呼叫喊冤就是。”
“你呀,怎麼輸給楊廣的?頭中就是缺根弦。”小桃點撥說,“萬歲年高耳背眼花,所以上次你呼叫無濟於事,此番再那樣呼喊,豈不重蹈覆轍。”
“那又如之奈何?”楊勇束手無策。
“奴婢給你出個高招,這次用箭書。”
“箭書,如何用法?”
小桃耐心解釋,“想說的話寫於白綾之上,纏上箭頭,萬歲在御園一出現,就將箭書射去,豈不勝似呼喊。”
“妙,妙!”楊勇加聲稱讚,又伸手拉住小桃,“想不到你還是個女諸葛。”
“你呀,一點不想正事。”小桃再次指點,“爲做到萬無一失,下次射箭書時,服飾必須醒目,哪怕大紅大綠亦無妨,以便引起萬歲注意。”
“對,實乃高見。”楊勇感到有理,“本宮到時就把雲妃的紅裙綠襖穿上。”
“只要你照奴婢所說去做,保你能再度輝煌。”小桃站起,“殿下休息吧,奴婢該告辭了。”
楊勇不鬆手:“莫走,你當知曉本宮已月餘未近女身,留下伴寢便是。”
“殿下,憑心而論,姬威已非男人,奴婢亦願得承殿下雨露。怎奈時間已久,何況門外還有二位武士,萬一姬威醒來發覺,我們的計劃豈不暴露。”小桃推開他的手,“所謂來日方長,且忍耐一時,不可因小失大。”說罷,送給楊勇一個甜吻,飄然而去。
楊勇未得與小桃盡歡,有幾分失望。但想起與文帝相見或許豁免有望,又有幾分喜悅。這一夜他思緒亢奮,難以入睡。他打破近來的慣例,點亮了燈燭,連夜翻箱倒櫃,找出一方白綾,研墨潤筆,工整寫下:“父皇在上,兒臣拜稟,自被廢黜,度日如年……”寫得情真意切,相信文帝看了定會動容。他又找出一支鵰翎箭,將白綾綁上箭頭。想了想,又找出雲妃的衣裙,胡亂套在身上,對鏡一照,其狀不倫不類,也覺好笑。但是大紅大綠,形象鮮明,文帝看見是必定無疑了。這一陣折騰,不覺天將破曉,他始覺疲睏上來,和衣而臥倒在牀上,頭一搭枕便呼呼睡去。正酣之際,早飯送入房中。
姬威不知爲何,今晨親自前來,一見楊勇睡如死狗,不由高聲吆喝:“滾起來,進餐了!”
楊勇一驚坐起,看見姬威,唾了一口:“狗奴才。”
“看你的德行,穿成什麼熊樣,還出言不遜呢。”
“我愛這樣穿,你管得着嗎!”楊勇毫不示弱。
“對,對,管不着。”姬威略帶調侃之意,“不過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上次萬歲到御園遊賞,你大呼小叫驚了聖駕,可是罪過非小。今天宮中傳出話來,少時萬歲要到園中散心,不許你再到欄杆邊胡鬧。否則,就要責打你八十廷杖。”
楊勇一聽心中暗喜,這真是天意成全。幸好自己昨夜一切準備停當,不然豈不坐失良機。但他口頭上卻相當馴服:“八十廷杖我可喫不消,今天我老實呆在房中就是了。”
姬威一走,楊勇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弓箭躍窗而出,站在樓欄內引頸向御園張望,恨不能文帝立刻出現。
姬威回到前院,小桃迎上來問:“怎麼樣?”
“他呀,已徹底鑽入圈套,看來昨夜你那場戲極爲成功。”
原來,這一切都是楊廣精心策劃的,現在只等劉安設法把文帝調進御園了。小桃舉手至額稱慶:“此番上蒼保佑,楊勇難逃一死,九泉下的元妃也好瞑目安息。”
姬威認爲篤定無疑:“放心好了,這才叫挖下陷坑擒虎豹,撒下香餌釣金鰲,楊勇是一步步走向了鬼門關。”
長安的初冬一向不甚寒冷,今日更是難得的好天氣。風和日暖,似乎是二月早春。近來,獨孤後一直鳳體欠安,早晨沉湎牀榻,日間委靡室中,半月之久足未出戶。今日早飯,文帝特來與她共同進膳。飯後,劉安近前建議:“娘娘,多日不曾外出,今日氣色甚佳,又值天氣晴和,何不到御花園中走走,散散心鳳體自會痊癒。”當然,文帝並不知這裏有楊廣的陰謀。
獨孤後看看楊堅:“不知萬歲可有此興致?”
文帝心情極好:“愛卿,待朕陪你同遊。”他不知已是中計。
帝後同乘車輦在園門停下,攜手相伴入園。池水尚未結冰,游魚穿梭可見,陽光照在身上,送來融融暖意。獨孤後興致頗濃,不覺信口吟詩:
勁松翹首雪初殘,寒柳輕拂暖如煙。
一泓池水凝秋碧,數尾游魚戲枯蓮。
亭臺爭豔迷人眼,琴鳥和喧祝君安。
最是紅梅欺妾面,敢領風騷喚春還。
文帝聽得喜上眉梢:“愛卿文採飛揚,朕也湊趣作詩一首。”他緩行徐吟:
一生多征戰,彈指雙鬢斑。
何惜拋血汗,贏得錦江山。
不羨紅梅豔,松柏耐奇寒。
糟糠心常眷,國璽永世傳。
獨孤後參透詩中意,發軟的身軀靠過去:“萬歲,臣妾如這初冬楊柳,枝葉將枯,還不嫌棄?”
“結髮夫妻情當同生共死,朕與愛卿永不分離。”文帝右臂攬住獨孤後,任她緊緊靠過來。
百尺樓上,楊勇看得真切,攫破喉嚨震天價喊了一聲:“父皇,兒臣冤枉!”他沒想到今日獨孤後同來,內心裏一切仇恨不滿都集中到獨孤後身上,止不住發泄出來:“母後,你太狠毒也!害得兒臣好苦。”
文帝、獨孤後循聲望去,見一人穿得花花綠綠,又跳又舞亂喊亂叫。文帝乍然間未聽清楊勇在喊什麼,也未認出那人就是楊勇。止不住有點驚慌:“這是什麼人?爲何大呼小叫?”
獨孤後心中有數,知道那人就是楊勇,但未想到楊勇竟是這妖魔鬼怪一般。當她聽到楊勇的叫罵,不由怒火中燒:“逆子,不可救藥也!”
文帝疑慮地問:“他是見地伐?”
獨孤後又氣,又對楊勇的形象有幾分怕:“正是那個畜牲。”
楊勇拉滿弓,搭上箭,對準文帝、獨孤後,此刻他心緒不由自主地煩躁起來,無數委屈怨恨齊上心頭,不覺又高聲叫罵:“昏君、奸後!看箭。手一鬆,箭書帶着風聲直飛過去。
文帝不明就裏,驚叫一聲:“不好!逆子要行兇報復。”
劉安早有準備,挺身將文帝、獨孤後擋住:“萬歲、娘娘當心!”箭書恰好落在他腳下。劉安神不知鬼不覺將袖中帶的一支箭抖出,再將箭書袖起藏好,轉身把羽箭向帝後展示:“萬歲、娘娘,楊勇有殺機,二聖快快離開這裏,以防不測。”
文帝、獨孤後顧不上多說,跟隨劉安拔步急行。
百尺樓上,楊勇見帝、後匆匆離開,猛然醒悟,意識到自己適才言語失當,跳着腳急呼:“父皇、母後,你們回來,兒臣受不了啦!當面請罪,饒了兒吧。”
此刻,帝、後那裏不聽他這些,轉眼出了園門,上了車輦。喘息方定,劉安呈上羽箭:“萬歲、娘娘,楊勇欲用此箭行刺。”
“孽障!畜牲!”文帝跳腳大罵。
獨孤後接過羽箭一折兩段:“萬歲,如此不肖之子,還留他何用,傳旨梟首吧。”
“見地伐端的罪該萬死!”文帝怒不可遏。
“就請萬歲傳旨。”獨孤後催促。
事到臨頭,文帝又復猶豫:“愛卿,端的說殺就殺?他畢竟是你我的骨肉呀。”
“萬歲,見地伐已喪天良,饒恕不得。”
文帝又思忖許久:“咳!如今他已生不如死,傳旨姬威,將百尺樓門窗封死,嚴加監管,不許楊勇出樓門一步,有病不予醫治,聽任其死。”
“萬歲,逆子放箭行兇,緣何還手下留情?”
“愛卿,如此看押,想來他也活不多久,何苦定要砍頭?”文帝吩咐一聲,“起駕。”
車輦啓動,碾軋着枯黃的落葉和悽悽衰草,沉重地緩緩向前。
楊廣悶坐在書房中,翻開的書本懶散地丟在一旁。楊勇又一次從地獄逃脫,使他心緒不佳。
王義躡手躡腳進房,用銅箸撥撥炭火,加了幾塊木炭,意味深長地說:“殿下,死灰尚能復燃,斬草不除根,等於放虎歸山。楊勇不死,後患無窮啊!”
楊廣不耐煩地說:“就你明白!”
王義提醒:“娘娘患病臥牀不起,殿下更應有危機感,不藉助娘娘力量,楊勇更難除掉,趁娘娘健在,當抓緊行事。”
“母後病重,本宮怎能再給增添煩惱。”楊廣起身,整理一下衣冠,該去爲母後請安了。”
由於是冬季,皇宮內也顯冷清。看不見花間漫步、亭閣徜徉的宮娥、太監,人們大都蟄居室內守着火盆消磨時光。楊廣領王義沿迴廊曲徑直奔永寧宮。獨孤後病倒後,爲宜於靜養,便遷入了永寧宮,而文帝仍在仁壽宮起居。楊廣途經紫宸殿,一陣悅耳的琴音貫入耳中。琴音婉轉纏綿,忽而如風捲簾籠,忽而似泉水叮咚,轉瞬又像彩雲追月,繼而又奏出海棠夜雨的意境。楊廣不覺止步諦聽,漸漸身不由己移步過去。但見紫宸殿內,兩名宮女一位凝神撫琴,一位妙舞紅氈。此刻,楊廣的注意力自然由雙耳移到雙眼。殿內那兩名宮女,真如牡丹、玫瑰爭妍鬥豔,粉、黃衣裝,交相輝映。楊廣幾乎看呆,父皇宮中粉黛不多,卻有這樣兩位閉月羞花的美人,真是沙裏藏金,明珠待現哪!
王義見主人一副貪饞之態,提醒道:“殿下,該去娘娘處問安了。”
“不急。”楊廣也不回頭,惟恐少看一眼。
“崩”的一聲,琴絃斷了一根,撫琴的粉衣宮女蛾眉微皺:“何人偷聽?”
楊廣應聲走進:“是本宮。”
二宮人一見,驚怔片刻,上前跪倒參拜:“與殿下叩頭,千歲千千歲。”
“免禮。”楊廣此刻就不管是否有失身份了,上前相攙。
二宮人後退兩步,粉面低垂。
楊廣滿面笑容:“適才撫琴的是哪位?真個高山流水雅韻清音。”
粉衣女答曰:“奴婢不知殿下駕臨,有污尊耳,惶恐之至。”
“琴音精湛,不必過謙。”楊廣又問黃衣女,“那飛旋妙舞、俯仰自如的就是你了。”
黃衣女把頭更低下一些:“不敢言舞,狼奔豚突而已,讓殿下見笑。”
楊廣又幹笑幾聲:“本宮是見過世面的,觀你二人琴音舞姿,分明江南。且報上名姓居家,看本宮所斷如何?”
粉衣女遲疑一下,還是說了:“奴婢建康陳如水。”
黃衣女回奏道:“奴婢丹陽蔡若玉。”
“啊,是你們!”楊廣現出驚喜之態。也難怪他驚喜,久聞宮中有陳、蔡二女,美若天仙,爲此父皇、母後還鬧了一場。不想今日有緣得見,而見面更比傳言強勝十分。他想,何不把完整女媚入東宮供己享用。便說:“觀你二人懂音律善歌舞,何不到我東宮,管保有出頭之日。”
陳、蔡二女對於獨孤後的淫威,至今仍心有餘悸,巴不得逃出她的陰影,幾乎同聲應允:“願供太子驅使。”
王義見主人又拈花惹草,忍不住催促:“殿下,該去永寧宮了。”
楊廣叮囑陳、蔡二女:“你二人耐心等候,三、五日內定有好消息。”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陳、蔡二女眼巴巴目送楊廣走遠,誰不想承歡雨露,誰願做白頭宮女?她們企盼多情的太子楊廣能言而有信。
獨孤後自那日御園歸來,便覺病勢沉重。或許是受了風寒,或許是被楊勇的怪樣驚嚇,或許是由於對楊勇過於無情而內心不安,總之她是病倒了。近來由於服藥將養,自覺略爲轉好,不免又想起楊勇的事來。這次楊堅仍舊刀下留人,使她心中很不平靜。自己在世楊堅都不肯完全順從,那麼一旦死後呢?重病使她第一次認真地想到了死以及身後事。她不甘心讓楊堅把一切全都重新翻個兒,想到此她打起精神問劉安:“楊勇最近如何?”
“他呀,如同身在地獄,倍受熬煎哪。”劉安明白獨孤後的心思,“不過,一時半會他還死不了,也許三年五載仍得苟延殘喘。他這人沒骨氣,殘湯剩飯豬狗食照喫,喫飽了就睡,所以於性命無礙。”
獨孤後不覺又來了狠勁:“若真如此,莫若派人把他一刀了事算了,也免他活受罪。”
“這個。”劉安試探着回答,“奴才以爲尚無必要。”
“何以見得?斬草不除根,楊勇一旦反手,還不給我挖墳掘墓呀。”
楊勇箭書行刺事件後,楊廣大概因楊勇仍然得免一死,所以答應重謝劉安的諾言沒有兌現,對此劉安甚爲不滿,故而當獨孤後要刺殺楊勇,他竟巧言予以化解,“娘娘,楊勇已是落水之狗,無力迴天,您何必爲太子楊廣擔殺人罪名呢?再說,近來太子楊廣似乎並不如過去孝順,不知娘娘可有感覺?”
獨孤後被劉安觸動了心機。是的,楊廣來問安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孝敬的禮物也漸少漸輕,但她不肯說出口。若說與文帝,豈不自打嘴巴,難道廢了楊勇再貶楊廣不成?她也不想讓劉安看透心思:“我看太子一如既往,即或少來兩次,也許是事務纏身,說不定今天就該進宮了。”
劉安微微冷笑:“按理說這個時辰太子都該出宮了,可如今連個影都不見呢。”
獨孤後不做聲了,她心中覈計,難道楊廣真的不等過河就拆橋嗎?
楊廣離開紫宸殿,走着走着,王義發覺不對:“殿下,錯了,永寧宮應向右,您爲何向左?”
楊廣一笑:“沒錯,我決定去仁壽宮。”
“怎麼,先去看萬歲?那豈不冷落了娘娘。”王義猜不透楊廣用意,“殿下又有神來之筆不成?”
楊廣不答反問:“如果玉皇、王母都在面前,都能決定我能否做天子,你說當先拜哪位尊神?”
王義張口即答:“兩位都要拜。”
“着!我去看望父皇不爲錯吧?”
“只是殿下這樣行事,豈不令娘娘傷心。”
“我不能只爲不傷母後之心,就不討父皇歡心。”楊廣說出心裏話,“況且我問過御醫,母後病重難以康復,壽算未卜,我不能再把母後襬在父皇前面了。”
王義覺得楊廣如此做對不住獨孤後爲他的一番苦心,但又覺似乎有理。想了想又問:“殿下去萬歲處問安,也未做準備,沒有見面禮呀?”
楊廣嘿嘿一笑:“我爲萬歲準備了一份厚禮,保管讓萬歲開心。”
仁壽宮內靜悄悄。因爲文帝心情不好,一整天拉着臉不說話,生悶氣,嚇得太監、宮女們誰也不敢輕易出聲,甚至大氣都不敢出。”文帝躺在龍牀上,正自心煩意亂地胡思亂想。雖說他已近花甲之年,但精力尚健。自打獨孤後染病,二人一直分居。在古代帝王之家,一旦嬪妃有病,也是要隔離以防傳染的。文帝當年與獨孤後成親時,二人曾對明月盟誓,白頭偕老,雙宿雙飛,文帝決不再娶繼室。沒想到他當了皇帝,獨孤後仍然以此爲口實限制他納妃。一則文帝開國之君勤於政事,顧不得三宮六院地享樂。二則獨孤後軟硬兼施,兩手並用。狐媚時柔情似水,使文帝得以滿足。兇悍時以死相逼,甚至演出了打殺尉遲花那一幕悲劇,所以他二人始終是一夫一妻制。正因爲獨孤後看得緊,文帝連偶爾偷嘴都不敢爲。這對“恩愛”夫妻,一向同臥同眠,文帝也覺習慣。看見年輕美貌宮女,只是動動心思而已,國事一忙也就沖淡了。如今與獨孤後分居將及兩月,他便有了一種無名的煩惱,上朝時還好,下朝後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見誰都沒好氣,對宮娥太監非打即罵,煩躁異常。方纔,他看了史書關於漢高祖與呂后的段落,不禁引發了聯想。獨孤會成爲呂后嗎?自己雖說長獨孤十歲,但自忖身體尚好,而獨孤近來明顯不支。看來不會先獨孤而去,也不必擔心身後楊氏家族爲獨孤誅殺。可是,想來想去自己不如劉邦。漢高祖尚有戚夫人,而自己只能守着一個獨孤。同是皇帝,未免太不公平了。思念一動,便難抑制。他一雙已近昏花的老眼,不覺盯住了侍立的宮女。看她那剛剛隆起的胸,紅潤潤的脣,粉嫩的臉,甚至出神地設想那裙內的玉體該是何等模樣。直至楊廣走近,纔打破他的出神狀態。
楊堅收迴心思定定神:“你不在東宮,來此做甚?”他要在兒子面前保持作爲皇帝老子的威嚴,但又似乎做了虧心事一樣,表情很不自然。
楊廣早把文帝的心態看在眼裏,暗說今日來得及時,他恭恭敬敬回答:“兒臣獲悉父皇近日精神不爽,特來問安。”
“難得你掛念,朕無大妨礙,你只管放心去吧。”文帝無心敘談,三言兩語便欲打發楊廣。
“兒臣斗膽請父皇到一去處,管叫父皇愁腸頓解,喜笑開懷。”
“你怎知朕的心事?”
“兒臣敢說略知一二,父皇且請隨兒臣走一遭吧。”楊廣又補充一句,“就在宮內,不過兩箭地之遙。”
文帝不知楊廣何意,在屋中悶得太久了,也正想出房走走散散心,便抱着無所謂的態度離開仁壽宮。當王義看見紫宸殿時,他立刻明白了楊廣的用心,他也分外爲楊廣擔心,楊廣走的又是一步險棋啊!
“父皇,請。”楊廣爲文帝推開了殿門。
文帝入內,看見陳、蔡二女在撫琴弄舞時不禁怔住。
楊廣催促:“父皇請上座,觀賞她二人獻藝。”
陳、蔡二女也是心情複雜,少女一入深宮,誰不渴見天顏!然而獨孤後的訓斥言猶在耳,誰知今天是福是禍。二人戰戰兢兢上前跪迎:“奴婢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
文帝有些舉止失措,要伸手相攙,又覺不妥,趕緊縮回手:“平身。”
楊廣把文帝讓到正位,自己在下首落座。瑤琴置於案端,吩咐陳、蔡二女:“本宮撫琴,你二人歌舞起來。”
轉瞬,琴音繚繞。楊廣對於撫琴早是行家,這一曲《朝天樂》被他彈得嫺熟有致,格外動聽。
陳、蔡二女聞樂起舞,邊跳邊唱:
耿耿青空,紅日騰騰,江山皆勝景,天朝壯東風。
看我大隋百姓,男女盡賢英。
揮戈率隊出徵,有勇將雄兵,張硬經費強弓,狼煙一掃清。
四夷來朝貢,八番拜金廷。
御殿披彩虹,街巷舞花燈。
把酒相與共,笙簫韻中,頌歌達天聰。
大隋基業永,永慶昇平!
此歌詞本文帝所作,文帝聽來格外親切。又見陳、蔡二女,衣薄暗翼,膚**股,嬌軀似燕,萬種風情。煩惱早拋九霄雲外,不由得開口稱讚:“好,少極,令朕耳目一新。”
楊廣見機說:“父皇戎馬一生,創下大隋基業,何曾有過享樂。而今母後鳳體不豫,父皇何不留這二女身邊陪伴,以解憂煩。”
“太子,難得你一番孝心。”文帝不能沒顧慮,“只是你母後未必同意,若爲此鬧得朕不得安寧,二女再受株連,反爲不美。”
“我母後業已臥牀不起,自顧性命尚且不暇,哪裏還管得這許多……”楊廣這一番高論言猶未盡,突然打住不講了,並且不由自主站起身。
一時間,在場者目光全都轉向殿門。獨孤後滿面怒容由劉安攙扶,緩緩步入。
文帝見狀迎過去:“愛卿看來身體大好。”
獨孤後冷冰冰回了一句:“暫時還死不了,萬歲在這裏好快活呀。”
楊廣過來跪拜:“恭請母後聖安,兒臣這就要去寢宮拜見呢。”
獨孤後硬邦邦地敲了一句:“你乾的好事!”
陳、蔡二女如鼠兒見貓,不敢上前又不得不上前,雙雙跪倒:“叩見娘娘千歲。”
獨孤後的氣,大部分要衝她二人發泄:“兩個騷biao子,上次就不當放過你們,想不到你們淫心不死,又趁我臥病這機勾引皇帝。若非劉安報信,幾乎被爾等得逞,我豈能再予寬容。”
一旁的劉安可就受不了啦。原來,文帝一到紫宸殿,劉安的爪牙就把信息通報過去。獨孤後一氣帶病前來,沒留神把劉安給兜出來。劉安見文帝與楊廣全用懷有敵意的目光注視自己,無力地進行表白:“娘娘也真是,自己散步來到這裏,我一直在娘娘身後,也不知這裏情景啊。”
獨孤後此刻只想出氣,威嚴地吩咐:“來呀,把這兩個賤婢亂棒打殺。”
執事太監上前,當場按倒陳、蔡二女,廷杖高高舉起。
豈料文帝大喝一聲:“住手!”
太監不敢再動,怔怔地看着獨孤後。
“萬歲,想要護短嗎?”獨孤後冷笑連聲,“辦不到!賤婢違逆宮禁,臣妾是按律處罪。”
文帝此時氣滿胸膛,尉遲花慘死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絕不能讓陳、蔡二女再含冤九泉。此刻他還想起了漢呂后,絕不能聽任她爲所欲爲:“愛卿,朕近日煩躁,叫兩名宮女歌舞解憂,朕也不爲過,二女又何罪之有?”
獨孤後豈肯示弱:“萬歲,二賤婢是有意媚君,擾亂朝綱,其罪當誅。”
“二女無罪,朕不下旨,哪個敢動!”文帝今天與獨孤後拗上了。
獨孤後沒想到是這種局面,不覺遷怒於楊廣:“阿摩,你繼位太子,理應專心國事,竟唆使父皇尋歡作樂,豈是做兒臣者所爲!你太令我失望了。”
文帝今日格外膽壯:“愛卿,此事與他三人一概無關,要發威風衝朕來。”
“萬歲,你!”獨孤後語塞,這個局面她始料不及。
一時間現場僵住了,人們都不知該說什麼,都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萬歲!萬歲!”有人呼叫着推開殿門。大家注目一看,是楊素喘籲籲步入。
文帝趁機擺脫尷尬狀態:“楊素如此慌張失態,是何道理?”
楊素叩見過文帝,穩定一下回奏:“休怪爲臣慌亂,實則軍情重大,連續三起邊報接踵而至,十萬火急。突厥三十萬大軍分兩路犯境,已連陷十七座城池。胡賊可汗達頭聲言,鐵騎長驅直入,旬日內要踏平長安。”
“有這等事!”文帝對此軍情高度重視,九年前,他同達頭曾有過一次交鋒,當時雙方勢均力敵,在戰場上不分勝負。相持月餘,文帝暗出奇兵偷襲其糧草營地,達頭回師救援,才退回河套地區。如今捲土重來,其勢必不可擋,堪稱燃眉之急。文帝向來以國事爲重,這重大軍情把他的思緒都引到戰事上去。與獨孤後的爭執,對陳、蔡二女的眷戀,此刻早丟到九霄雲外。當即吩咐:“起駕,傳喻文武百官上朝,共議軍情。”
文帝與楊廣、楊素匆匆離去,獨孤後有一種被冷落的感覺:“不行,我也要去,這軍國大事我不能置身事外。”走了幾步,她又停下。
劉安見狀勸說:“娘娘身體要緊,待到康復再參與國事不遲。”
“非也,”獨孤後怒視陳、蔡二女,“我不能便宜了她們。”
“娘娘想怎樣處置?”
“哼!”獨孤後冷笑幾聲,“賤婢的靠山不在了,誰還能阻攔我將她二人當殿杖殺。”
“娘娘,此舉不妥,剛纔萬歲何等模樣,真要打死她二人,萬歲不依該如何交待?”劉安急加諫阻,他倒不是發善心要救二女,只因獨孤後已當文帝、太子之面兜出他報信之事,皇帝、太子都已銜恨於他,真把二女杖斃,楊堅、楊廣都不會饒過他。
獨孤後對文帝的強硬態度也有些打怵:“我咽不下這口氣。”
劉安獻計:“娘娘,死罪免過,活罪不饒,罰她二人在永寧宮爲廚役,在您眼皮下,休想再與萬歲、太子親近。讓她二人生不如死,豈不妙哉。”
“好辦法!”獨孤後大加讚許,“來呀,扒去二賤婢釵環彩裙,換上廚役布衣,送去永寧宮竈廚爲奴。”
陳、蔡二女哭啼啼被送走,獨孤後不甘從權力中心失落,乘上車輦,直奔金殿,她硬撐着病體,要參與軍國大事的決策。
突厥進犯,使大隋朝野極大震動。突厥人能騎善射,驍勇善戰,而今勢如破竹長驅直入。大隋的邊關將士並非無能之輩,但均未能挫其鋒,盡皆一敗塗地一觸即潰。這實力對比人人明白,因而也就人人自危。文武百官都清楚,赴邊關去抗擊突厥,誰去誰送死。所以,儘管文帝已重複幾遍,百官全都猶如喫了啞藥,誰也不開口,整個金殿靜寂無聲。
文帝的目光掃向誰,誰就立刻將頭低下,惟恐被點到頭上。文帝失望復嘆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難道你們這些高官厚祿的大臣,竟無一人肯於爲朕分憂嗎?”
文帝無限傷感:“到今日朕才明白,腰金衣紫之輩,皆貪生怕死之徒,兩班文武真就無一忠臣嗎!”依然無人做聲。
文帝氣極,騰地站起:“好吧,既然無人敢於領兵,朕御駕親征!”
“萬歲,這使得嗎?”獨孤後還是關心夫君,“陛下畢竟花甲之年,不比年輕,北地風雪嚴寒,黃沙漠漠,龍體怎能喫得消?”
“總不能眼看着突厥肆意攻城掠地,我大隋子民慘遭鐵蹄踐踏、胡酋蹂躪。”文帝不忘身爲君王的責任,“朕便拼一死也要擊退敵寇的入侵。”
楊廣一直在思忖觀望,他很清楚,北胡不比南陳。突厥烈馬硬弓,隋軍很難取勝。滿朝將領皆畏敵如鼠,自己就不能爲國分憂嗎?如今位居東宮,尚有部分朝臣不服。倘若率軍出徵此戰得勝,豈不威望如日中天,太子位鐵打鋼鑄一般。父皇定會更加信任,斷不會再有易儲之念。想到此,他適時開口:“父皇,兒臣不才,願代聖駕痛擊突厥。”
“你!”文帝一時甚至不能相信。
文武百官的目光全射向楊廣,有人猜疑,絕大多數人是敬佩。
文帝接下去問:“戰場風雲莫測,你不怕生命危險?”
“爲國盡忠,乃理所當然。兒臣當效父皇當年開創大隋基業一樣,身先士卒,一馬當先,力爭全勝。”
“好!不枉爲太子。”獨孤後先發讚語,方纔的不滿也被楊廣的英雄壯舉沖淡,“也不枉爲娘主張立你爲儲。”
誰料,漢王楊諒竟也開口:“父皇,兒臣也願掛帥出徵。”事情就是這樣怪,方纔楊諒也怕死,及至楊廣一請纓,他見風光盡被楊廣佔去,更加明白要在朝中立足,軍功絕對少不得,便欲同楊廣爭這方帥印。
倒叫文帝爲難:“許久無人敢於領兵,如今你兄弟二人又爭相出徵,可這帥印只有一顆呀。”
楊素出班奏道:“萬歲,此事不難,突厥是兩路進犯,我大隋亦兩路出兵,太子與漢王各領一路,同爲元帥,二人可各建奇功。”
於是,公元600年(隋開皇二十年)十二月,楊廣、楊諒領四十萬大軍出徵,北擊突厥。從而,掀開了楊廣歷史上最輝煌的一頁。(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