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闌撫摸着雪狼的手微微一頓,眸色收斂,他看向嶼箏,言語中已帶着幾分悵然:“怎麼?是要我說出內應,你好告訴皇上嗎?這些時日,他是如何待你,還未叫你清醒過來嗎?”
見拓跋闌隱隱有了怒氣,嶼箏忙道:“不是大汗所想那般,嶼箏只是……只是好奇……”
拓跋闌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即便好奇,也不要再問。於你而言,所知之事越少越好。我不會問你任何關於他的事,我想知道的一切,自有我的法子。如今你是雲胡的宸妃,不再是爭鬥漩渦中的棋子。你所要做的,只是置身事外,然後好生撫育這個孩子……”
說着,拓跋闌的視線落定在嶼箏的身上。他不免在想,如若嶼箏懷着的,是他的孩子又當如何?面上流露出一絲慈愛的笑意,可很快拓跋闌意識到,嶼箏如今嗜睡,懷有身孕的症狀亦會逐漸明顯,而算算她來的時日,也一月有餘,是到了該言明之時。若不然,時日越久,便會越難以隱瞞。
思及至此,拓跋闌接着說道:“如今你身形漸顯,明日我叫容若來替你瞧瞧,也是時候將此事公之於衆。只是……”
見拓跋闌略有猶疑,眉間亦是幾分擔憂之色,嶼箏低垂着頭,手中緊緊攥着被角:“嶼箏知道大汗在擔憂什麼,可敦尚未有子嗣,如今我又被弈天師稱作不祥之身。我知道,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大汗肯收留我們,已是格外開恩。但我實在不忍讓這孩子……只要能保住這孩子,我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怕。可爲難的是大汗您……”
拓跋闌聞聽,忽而打斷嶼箏的話道:“只要你定了心,我自是會與你一起排除萬難,周護這孩子,把他當做我們的孩子一般疼愛……”
嶼箏眼中淚光閃動,她知道拓跋闌絕對會說到做到,但眼下這孩子的出生會給雲胡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嶼箏也十分明白。她低垂着頭,清淺說出幾句話,拓跋闌面上雖顯驚訝之色,卻在嶼箏期許的目光中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原本匍匐在拓跋闌腳邊的雪狼忽然一躍而起,衝向帳簾外,隨即便聽見傳來一聲厲叫。之後,便見雪狼奮力擺動着身子,從帳外拖進一個人來。
只見被拖入的不是別人,正是靈圖。孩子氣的臉上滿是驚懼,似是拼命地想要朝外跑去。無奈雪狼卻緊緊咬着他的衣襟,面露兇光,口中還嗚嗚低吼。靈圖一手遮面,怕被認出,一手拽着衣襟想要掙脫雪狼束縛。
見此情形,拓跋闌緩緩搖搖頭,隨即起身走向靈圖,面露慍色:“靈圖!你站在帳外多久?!都聽到了什麼?!”
靈圖揮手驅趕着雪狼,卻又害怕它伺機朝着自己咬上一口。那膽顫心驚又急於脫逃的模樣看的嶼箏忍俊不止,一時倒忘了方纔那些話若是被靈圖聽去會有什麼樣的麻煩。
那雪狼愈發兇猛,眼光狠厲,靈圖氣急之下,便看向拓跋闌道:“我都聽見了!大汗是要讓這雪狼喫了我嗎?!”
拓跋闌神色一怔,隨即目露寒光:“你是弈天師的愛徒,本汗自是不會殺了你。可本汗卻有的是法子叫你什麼都說不出來!即便你不過還是個孩子而已……”
此話一落,靈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在他的記憶中,只有王爺的視線纔會這般滲人。而大汗在他眼中,是個溫柔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懦弱的人,爺爺的話時常落在他的耳中,他亦是與爺爺一樣,認定眼前的這位大汗不會是雲胡汗位最好的承繼者。就如爺爺所言,他不夠冷酷,甚至不夠狠辣,如此一來,便也沒有野心。對於汗王而言,沒有野心,就好比是沒有利爪的蒼鷹,沒有獠牙的雪狼。而現在,只是大汗眸中的冷冷寒光,已讓他瑟瑟發抖。甚至讓他忘了身側雪狼的尖牙利爪……
就在這時,嶼箏從牀榻上起身,緩緩走向靈圖。隨即蹲下身來,伸手攬住雪狼的脖頸。彷彿就是在一瞬間,雪狼忽然安靜下來,溫順地鬆開靈圖的衣襟,隨即便輕晃着腦袋蹭入嶼箏的懷中。
嶼箏輕柔安撫着它,繼而抬起眼簾望向拓跋闌道:“大汗若還如此,倒真要嚇到靈圖了……”
話語落定,拓跋闌眸中的神色倒是緩了一緩,繼而看向嶼箏道:“那你說說,又當如何?”
見拓跋闌詢問嶼箏的意思,靈圖心中更是不滿,越發倔強地昂起頭道:“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嶼箏望着眼前的孩子,不免輕笑出聲:“還能如何,自然是要放他去喫些東西纔是,大汗難道沒聽到,這孩子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咕嚕……”隨着嶼箏的話,靈圖的肚子不爭氣地傳出一聲響亮的動靜。這一下,便是連拓跋闌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在這緊要關頭,靈圖卻生生漲紅了臉。明明是凜然赴死的瞬間,卻在這女子口中堪堪被當做孩子一般的疼寵了。可就是這樣的一刻,靈圖紅着臉,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的孃親還在,會不會和眼前這女子一樣,有着溫柔且讓人難以抗拒的笑容。會不會像這樣帶着疼惜輕笑着讓他填飽肚子……
趁着靈圖愣神的空當,嶼箏起身朝着帳簾行去,那隻雪狼始終黏人地在她的腳邊打轉。掀起帳簾,朝着不遠處忙碌的阿夏輕喚一聲,便見阿夏匆匆入內,在看到靈圖的時候,大喫一驚,隨即急忙跪在地上,朝着拓跋闌請罪:“大汗恕罪……阿夏實在不知他是何時闖入的……”
“帶他去喫點東西吧……”不等拓跋闌開口,嶼箏便輕柔說道。阿夏抬頭看向拓跋闌,但見大汗亦是緩緩點點頭,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帶着靈圖離開了大帳。
看着帳簾沉沉落下,拓跋闌輕聲道:“你不怕他將方纔聽到的一切都說出去?”
嶼箏低低嘆息一聲:“他不過還是個孩子,大汗也不是真心要懲處他。若是他當真要說出去,方纔自然不會承認自己都聽到了些什麼。只是……要是一切都無法阻止,嶼箏定不會連累大汗……”
“又說傻話……”拓跋闌帶着幾分寵溺地輕聲責備。繼而朝着帳外厲聲喝道:“莫那婁!”
半晌之後,才見莫那婁滿臉是汗,氣喘吁吁地跑入帳中,神色惱羞地看向拓跋闌道:“莫那婁無能,又叫靈圖那小子跑了……”聽到莫那婁這麼說,二人便知定是靈圖騙得莫那婁四處尋他,自個兒卻跑到這裏來偷聽。
“不礙事……”拓跋闌應道:“阿夏跟着他……”
知道了靈圖的下落,莫那婁這才鬆了一口氣,微微欠身朝着拓跋闌道:“不知大汗有何吩咐?”
拓跋闌略一猶疑便道:“去傳容若來……”
莫那婁急急看向拓跋闌道:“可是大汗體內餘毒未消……?”
“去傳便是……何來這麼多廢話……”拓跋闌擔心着嶼箏,語氣中不免冷厲起來。莫那婁見狀,便匆匆退出了大帳,急急去尋容若。
帳外,已被衆人合力清出一條路來。莫那婁牽過馬,便欲翻身而上。卻見可敦帳中的蘭珠攔在身前。
“蘭珠姑娘……”莫那婁看向眉眼纖細的女子,不由自主地微紅了臉頰。
“莫那婁大哥這是要去哪兒?”蘭珠微微眯起眼,帶着幾分笑意看向他。
莫那婁被這聲“大哥”喚得頗爲受用,略顯羞澀地撫摸着腦袋道:“大汗命我請容若前來……”
“哦?”蘭珠神色緊張:“可是大汗身子不適?”
“不不不……”莫那婁急忙擺擺手道:“我瞧着大汗無事,也不知是不是宸妃有什麼不適之處……蘭珠姑娘,我先走一步……”
“這般的話,那你路上小心……”蘭珠淺笑着,退讓到一側。看到莫那婁馳馬踏雪而去,蘭珠斂了笑意,匆匆走向帳中。
只見可敦倚在桌旁,素手輕支下頜,微微昏睡。蘭珠知道,自那個白嶼箏來到雲胡之後,可敦便夜夜不能安寐,而大汗,幾乎每日歇在宸妃帳中,連此處也甚少涉足。可敦用情至深,甚至不惜放棄白部公主的榮耀,以婢子的身份陪着大汗在上京度過爲質的這些年。可誰知,大汗自有了新歡之後,便全然忘記了這個陪他受盡苦楚的女子……
“你去哪兒了……”慕容靈聽到蘭珠的一聲輕嘆,輕聲問道,但始終閉着眼睛,沒有看向蘭珠。
“可敦您醒着……”蘭珠低聲應道:“我去帳外取了些羊奶來……”
慕容靈緩緩睜開眼,從榻上起身:“嗯。放在爐火上熱一熱,我這就拿給大汗……”
“可敦……”蘭珠欲言又止,然而看着慕容靈詢問的目光,她還是低垂着頭小聲道:“大汗現下在宸妃帳中……”
“哦……”慕容靈輕應一聲,頹然坐回榻上,臉色有些蒼白。眼下雲胡面臨一場大災,她知道在這樣的時刻,是應該有人陪伴在大汗的身邊。這幾日,王帳中夜夜燈火通明,她每每行入王帳,便能瞧見那男子緊蹙着眉頭,神色凝重。而在以往,若是他遇到什麼難題,總會在疲憊之時,倚在自己身邊歇息。可如今,他第一個想起來的,卻不是她慕容靈……脣角輕顫,慕容靈的眼中隱隱含淚,她卻強忍着,不讓淚水掉落下來。
看着可敦這般模樣,蘭珠心裏也不好受,故而她忙道:“方纔在帳外瞧見莫那婁,蘭珠多嘴問了幾句,聽聞他是奉大汗之命去請容若,看樣子宸妃的身骨也經不住雲胡的冷寒,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