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德行宮,是春獵之處,是皇上最喜歡的一處行宮。行宮之內,卻又不同於獵場,曲水流觴、繁花密樹、亭臺樓閣、宮殿錯落,着實是步步春景沁心。
嶼箏在順德行宮臨湖而居,此處宮殿喚作沐晨樓,多栽種桃樹杏樹,此時已過了花開時節,尚有一些未開敗的花朵沉墜在枝頭,有幾分孤寂的美。嶼箏站在院中仰頭看着那些粉豔的花朵,清風襲來,吹動她雪青雲紋月華裙襬,垂華髻上的合菱珠簪淡雅清美。可仰望着枝頭餘花的嶼箏,心裏無端地便浮起一絲悲涼之意。
“這院中的花都謝的差不多了,滿眼都是翠蔥,只怕也不會有蝴蝶飛來……”嶼箏輕聲嘆道。
一側的芷宛卻抿嘴笑着上前:“小主這傷春悲秋的模樣,可見皇上的苦心要白費了……”
“嗯?”嶼箏詫異地看向芷宛:“什麼苦心?”
芷宛遞上一顆鮮紅飽滿的櫻桃淺笑道:“奴婢聽聞,這順德行宮的各殿,唯有臨湖的沐晨樓栽種了桃樹和杏樹。皇上讓小主居於此地,心意豈不一眼明瞭?”
見嶼箏神色中仍有詫異,芷宛又道:“小主瞧瞧,這桃樹也好,杏樹也罷,都是要結了果實的,皇上要小主住在這裏,豈不是盼着小主身子有喜……”
芷宛原本以爲嶼箏聽到這話會高興幾分,卻不料她的臉色更加冷沉,竟出乎意料的訓斥起她來:“芷宛,你跟在我身邊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得到現在還不知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從未見過嶼箏這般氣怒的模樣,芷宛嚇得急忙跪倒在地:“奴婢知錯!請小主恕罪!”
嶼箏嘆了一口氣,又恢復了往日的神色才道:“起來吧,以後這樣的話,不準再隨口亂說……”
“是……”芷宛低聲應道。
就在這時,一個宮婢款款行入。芷宛見狀,急急靠近嶼箏身側低聲道:“好像是皇後孃娘宮裏的……”
但見那宮婢近得身來,隨意撫了淺禮便道:“奴婢芙沅,皇後孃娘請箏順常前往碧縈殿……”
嶼箏輕然淺笑:“請芙沅姑姑回稟皇後,臣妾即刻就到……”
待芙沅轉而行出,嶼箏沉聲吩咐芷宛:“梳洗之後隨我去碧縈殿……”
當嶼箏踏入碧縈殿的時候,才察覺到此番隨行的妃嬪陸續行來。姐姐嶼璃着了一襲撒花煙羅裙衫,垂雲髻上簪了穿花銀簪和一支成色上好的滴水玉簪。見嶼箏入得殿內,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坐在嶼璃上側的便是蓉嬪,湖藍孔雀百水裙和朝月髻上垂落的珠玉流蘇,愈發襯托出她的明媚之色。
而坐在嶼璃對面的方筠,雖是多日不見,又晉了貴人,卻仍是透出幾分與衆不同的氣質。衣裳也只選了沉穩的雅青立水裙,如意雲紋樣式素淡,流蘇髻上只簪了一支絳紫珠花,可偏偏是這樣素雅的妝扮,襯着方筠頗有些英氣的容顏,顯得別有一番冷美。
至於左側上座一身翡翠煙羅綺雲裙的女子,瑤臺髻上簪着翠玉挽花簪,額飾則是一顆通碧雕花琉璃。她端坐在椅中,眉梢眼角無不顯出美豔之色。嶼箏知道,這位便是嘉妃了。
嶼箏上前,盈盈一禮:“妾身給嘉妃娘娘請安,給蓉嬪娘娘請安,給二位姐姐請安……”
話音一落,還未等嘉妃開口說話,便聽得蓉嬪道:“呦!這不是掖庭司藥處的宮女嗎?本嬪就說嘛,一個宮女臉上蒙了輕紗在御花園招搖而行,到底還是費了幾分心思的。你瞧瞧,如今都能跟着皇上來順德行宮了……怕只怕,這事在後宮傳個遍,那些個宮女啊!個個都要蒙了輕紗在御花園行來走去,這宮裏可就半點規矩都沒了!”
說道最後,蓉嬪言語中有幾分厲色。而一側的嘉妃只是拿出錦帕,掩在脣邊,不屑一笑。
見無人應聲,蓉嬪則將矛頭轉向了嶼璃:“璃貴人,你說呢?”
嶼璃抬頭看向蓉嬪,隨即臉上綻出一絲笑意:“蓉嬪娘娘說的是……”
看不慣嶼璃的模樣,蓉嬪毫不留情地冷哼一聲又道:“說到底,還是姐妹同心。就連這狐媚的手段和沒羞沒臊的臉皮都是一般模樣……”
嶼璃的笑容僵在脣邊,可片刻後還是緩緩逸散:“蓉嬪娘娘此言差矣,這宮裏上至皇後孃娘,下至着了封的常在,不都是姐妹同心?一心侍奉着皇上,以期後宮安和。若是照姐姐這般言說,豈不都要與我二人一般了……”
“你……”蓉嬪哪是按得住的性子,聽到嶼璃這番皮笑肉不笑的話語,難免要起了怒意,然而一側的嘉妃卻伸出手,沉緩地摁住了她。
就在這時,便聽得太監朗聲道:“皇後孃娘到……”
衆人起身,與始終成拂禮姿勢的嶼箏一併行禮:“臣妾給皇後孃娘請安……”
“都起身吧……坐……”皇後柔聲吩咐。
嶼箏與衆人起身,坐在了最邊的位置上。這才隱隱察覺到自己的雙腿有些發麻。
“方纔你們都在說什麼?本宮還未入內,便聽得屋中很是熱鬧……”明落蘭柔聲開口。
嶼箏這才望向屋中正坐的皇後孃娘,但見她身穿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衣,凌雲髻上的金鳳步搖鳳尾輕展,金鳳口中銜着圓潤的珍珠,嵌在珍珠上的流蘇又將一顆飽滿的水滴珍珠垂落在她的額間
皇後富潤白皙,細眉鳳眼,高雅端莊,只是一顰一笑,輕聲細語,舉手投足間十分溫柔。這溫柔若是放在小家小戶的女子身上,想必是顯得溫怡端莊。可此時的皇後看上去,未免有幾分柔弱。
“回皇後孃娘……嬪妾們剛纔在問新晉的箏順常,到底用了什麼法子,竟能求着皇上將她帶到順德行宮來,說出來讓咱們姐妹聽聽,也好長長見識……”蓉嬪接過話,即便是在皇後孃娘面前,她也絲毫不隱藏對嶼箏的厭惡之情。
明落蘭溫柔一笑:“蓉嬪這話倒是聽着醋意十足……不過,箏順常也不算是例外,何必如此苛責她?說到底,還是皇上的意思……”
蓉嬪聽到皇後這話,接下來的話語不免哽在喉中,無法出口。只冷冷地瞪視嶼箏一眼,便拿起茶盞,自顧自地飲下。
看到蓉嬪斂聲,明落蘭這才望向嶼箏:“想當年淳儀皇貴妃入宮之時,皇上破例封她爲貴人,也隨駕前往順德行宮。你也不算是個例外,心中自是不必太過擔心……”
“謝皇後孃娘……”嶼箏起身輕道。
明落蘭緩緩點點頭,又道:“坐……今日是各宮姐妹隨意相談,不必起身應話。沐晨樓住着可還習慣?”
嶼箏款款落座,十分恭敬地應道:“回皇後孃娘,一切都好……”
“嗯……”皇後微微含笑。可嶼箏卻察覺到,嘉妃和蓉嬪的臉色卻是忽而一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二人之間流轉。
正在疑惑間,嶼箏便聽得皇後孃娘又道:“本宮記得,那年來順德行宮,淳儀皇貴妃也住在沐晨樓。本宮與她很是投緣,可如今,卻也只能睹物思人……”
說着明落蘭拿出錦帕,輕輕拭去淚水,強撐出一絲笑意道:“不知爲何,一瞧見你,總是忍不住想起她……只是你若覺得害怕,本宮便去和皇上說說,挪到別殿去住吧……”
嶼箏萬萬沒料到,沐晨樓竟是雪兒姐姐住過的地方。於是輕聲應道:“臣妾不怕,謝皇後孃娘關心……”
明落蘭綻出一絲淺笑:“這樣也好,本宮這幾日若是去沐晨樓走動,有你陪着,只怕也不會太過心傷……”
說罷,明落蘭看向衆人,朗聲道:“今日本宮尋你們來,便是要說說,這往年順德行宮的規矩,你們也都該知道。至於新晉的筠貴人、璃貴人還有箏順常,你們只需記得,順德行宮外的獵苑,若是沒有皇上的准許,是不得前去的……”
“臣妾謹遵……”嶼箏三人同聲應道。
明落蘭點點頭,便聽得一側的嘉妃朗聲道:“皇後孃娘,臣妾瞧着碧縈殿的牡丹開的比往年都要好,不如讓臣妾爲娘娘簪花可好?”
嘉妃此言,頗得明落蘭的歡心,笑意更甚,皓齒淺露:“嘉妃當真好眼力見,碧縈殿培栽了幾株新牡丹,開得極好……”
話音剛落,便見芙沅端了木盤緩緩入內,木盤上放着一朵千層牡丹,顏色明麗,絳紫淡粉從花蕊至花瓣尖處一層一層蔓延開來,十分嬌俏。
嘉妃正欲起身,卻見明落蘭抬起帶着金箔護甲的手,朝着嶼箏輕擺:“箏順常,你來爲本宮簪花吧……”
嶼箏一驚,起身忙道:“臣妾愚笨,怕弄疼了皇後孃娘……”
“不礙事。”明落蘭淺笑:“你只管放手去做……”
聽到這話,嶼箏也不敢推辭,只走上前去,從芙沅手中的木盤上託起牡丹,小心翼翼地簪在皇後的髮髻上,隨即便退後幾步。
明落蘭抬手摸了摸髮髻上的花,柔聲道:“當真是與淳儀皇貴妃一般細緻的人……”
隨即明落蘭看向衆人道:“既然來了順德行宮,也不必講究規矩了。今日既簪花,明日起就不必晨昏定省了……”
“是……”衆人應着,便起身恭送皇後離去。
出了碧縈殿,嘉妃和蓉嬪的臉色都十分難看。見其他三人見了禮分別離去,蓉嬪這纔看着嶼箏的背影冷聲道:“嘉妃娘娘,這賤人不過是個小小順常,竟也能隨駕到了順德行宮,這也便罷了。可皇上居然讓她住在沐晨樓。誰不知那沐晨樓遍種桃李,當年淳佳居沐晨樓,皇上就毫不避諱地說過,要讓淳佳爲他誕下龍子!如今,竟又是這個小賤人。再瞧瞧皇後孃娘方纔的意思,分明是有了靠山……”
嘉妃冷笑一聲,看向蓉嬪:“你就是性子不沉穩,纔會一直留在嬪位。急什麼?她住了沐晨樓如何?得了皇上和皇後的喜好又如何?當年淳佳何曾少過一樣?最後又落得什麼下場,還用本妃一一告訴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