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了書信,嶼箏看見青蘭略帶倦容的從廊下走來。這幾日,她的傷勢癒合的緩慢,背上留下了蜈蚣一般細長猙獰的疤痕。嶼箏每日執意要親自上藥,青蘭拗不過她,只得應允。
然而每每塗抹藥膏的時候,嶼箏的心中除了心疼青蘭,更是心疼桃音。桃音自幼跟着她在允光長大,姑母待她亦是不薄。嶼箏與她相差無幾,說起來是主僕情分,可也似姐妹一般相伴。這些年來,並不曾讓桃音受過絲毫的委屈,更不用提皮肉之苦了。一個女兒家,背上留着這樣醜陋的傷痕,卻總是笑臉相迎,絕口不提,嶼箏知道,爲了自己,桃音和子桐亦在暗暗盡着心力,不讓她擔憂。
“青蘭姑姑,怎麼不歇着?”嶼箏迎上去,輕聲說道。
青蘭低咳了幾聲,背上的傷口被撕扯地疼痛:“方纔聽冬雲說,二小姐見到袁大人了?”
桃音聞聽,氣得跺腳:“這多嘴的丫頭,定又和容兒她們在嚼舌根了!”
嶼箏微微一笑,回應青蘭:“見過了。”
“可是爲二小姐而來?”青蘭眉頭緊皺,神情焦灼。
嶼箏略一思量便道:“許是吧……不過看樣子,他對嶼璃姐姐似乎更在意些……”
“那便好!那便好!”青蘭鬆了一口氣,復又連聲嘆道:“被袁大人帶入宮的女子,沒幾個是心甘情願的,即便是得到皇上的寵幸,也不過是夕顏一盛,有今日無明朝啊……”
嶼箏坐在廊下,久久沉默不語。青蘭姑姑口中有朝無夕的時日,遲早也會落在自己頭上,即便不是以花鳥使之途入宮,採選一事,她定也逃脫不了……
“小姐,這袁大人到底什麼來頭?”桃音疑惑。
卻聽得一個聲音朗然響起:“還能是什麼來頭,作惡多端的太監罷了!”
這一聲來的犀利而直接,廊下的三人不由得一同循聲看去。雨落盡頭,湘妃竹下,一襲青衫,撐傘而立,面色疲憊,笑容卻清淺,不是嶼沁又是誰?
“哥哥!”嶼箏驚喜,顧不得還在潑落的大雨,提起裙裾便匆匆跑進了雨中。嶼沁微微含笑,便見嶼箏像個孩子般的撲了過來,撞掉了他手中的傘,將頭埋在他的胸口,不肯起身。
嶼沁輕柔環住她,感覺到嶼箏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於是打趣地笑道:“又不是孩子,怎麼還興哭起鼻子了?”
桃音急匆匆上前,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傘,遮在二人頭頂道:“小姐,雨勢這麼大,可別讓嶼沁少爺着涼,快進屋去吧……”
嶼箏透過哥哥微微潮溼的衣衫,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忽然覺得,如果要說白府中有什麼依戀,那便是這個唯一能給她庇護的人,她的哥哥——嶼沁。
悄然抬手抹去奪眶而出的委屈淚水,嶼箏淺笑着抬頭看向嶼沁,輕聲道:“哥哥慣會取笑我,我哪裏哭了?”
嶼沁笑着,與她一起進屋落座。接過青蘭遞來的方巾,略微擦了擦身上的水漬,便看向嶼箏道:“這些時日,可好?”
嶼箏微微一頓,卻反問道:“哥哥不是說要去數月之久,怎麼這麼快便回來了?”
“書院有些事需要處理,安大人急招我回京……”嶼沁接過桃音端來的熱茶,輕輕抿下一口,轉而笑道:“雖只一月有餘,竟似別府年餘,歸來之時,心急如焚……母親那裏,你可去了?”
嶼箏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哥哥口中的母親並非二孃,而是自己的孃親。她點點頭道:“去過了,哥哥打點好了一切,嶼箏感激不盡……”
“你若說這話,便和我見外了不是?”嶼沁微皺眉頭,佯裝有怒,惹得嶼箏掩脣淺笑。
片刻後,嶼沁又道:“袁霏陽是怎麼回事?”
憶起二孃和嶼璃對袁大人畢恭畢敬的神情,又想到方纔嶼沁冷聲叱道:“還能什麼來頭,不過是個作惡多端的太監罷了。”嶼箏的心中一凜,隨即應道:“祭奠歸來之時,差點與一輛馬車相撞,我挑起車簾朝外看,不曾想那車裏正是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