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慈方丈將嶼沁四人領至墓前,便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後,轉而離去。嶼箏怔怔看着那塊石碑和石碑後矗立的墳包,一想到裏面躺着的是自己最親的人,淚水便忍不住潸然而下。
她不曾被孃親疼愛過,甚至連孃親是何般模樣也不得知。孃親是這世上與自己最親,卻也是離自己最遠的人。她給了自己的骨血,然而卻陌生至極。只是無論如何,自己這條命是她所賦予的,可自己非但不能承歡於她的膝下,聊盡孝道,甚至初見,便已是陰陽永隔。一想到此,嶼箏便痛心的不能自已。
“嶼箏……”嶼沁皺着眉頭,看着淚流滿面的妹妹,心中也是千般苦澀。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可是他知道,安靜躺在這裏的那個人,一定也非常希望見嶼箏一面。
“我不曾見過她……可她畢竟是我的孃親……”嶼箏抽泣着,桃音則在一旁輕聲安慰着她:“小姐,你哭的這樣傷心,若是夫人泉下有知,肯定也會心疼的......”
青槐默不作聲地從肩上取下包袱打開,將裏面歸置的香燭紙錢一一擺放,看上去卻是熟稔至極。嶼箏響起方纔在寺廟前聽到懸慈方丈所說的話,便拭去淚水,朝着嶼沁行了一禮:“多謝哥哥……”
嶼沁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這是我該做的,只是嶼箏,你要知道,夫人將你送往允光,想必定是有難以言說的苦衷,她待我與嶼璃皆視如己出,恨不能傾盡所有,更何況是你……”
“我自是不知當年孃親的苦楚,可是……”嶼箏深吸了一口氣,帶了怒意道:“白府當真容不得孃親半分?竟不讓她入白氏祖墳!只孤零零在此!何等淒涼?!”
嶼箏心痛難忍,不由得依靠在桃音懷中哭泣。初回白府,她已感受到了父親的冰冷生疏,不曾想,原本一心埋怨着的孃親,竟是這般淒涼無依。也許誠如兄長所言,當年她被送往允光,孃親當真是有難以言說的苦衷……
見她這般,嶼沁也很是不忍,只得低聲道:“夫人在世時,潛心禮佛,埋身此處,亦是她自己的意思。與其入白府宗祠祖墳,她寧願在這裏聆聽佛音,求得安和……”
嶼沁長嘆一口氣,卻見青槐持了已經點燃的香燭遞了過來,亦是小心翼翼地回道:“大夫人雖在此處,可咱們少爺每月初七便會來祭奠。若真說大夫人孤苦淒涼,也並非如此。咱們少爺自七歲時遷入清幽院,一直對大夫人十分恭順。母慈子孝,當真是佳話一樁。更何況,夫人待嶼璃小姐當真是掏心掏肺,就連二夫人也難免自嘆不如。以前奴纔不曉得,只一味覺得夫人心善,又疼惜咱們少爺小姐。可今日才知,夫人是懷着對二小姐的虧欠和思念之情,將不能親手予以二小姐的疼愛,都給了咱們少爺和嶼璃小姐…….”
青槐這番話說的熨帖,嶼箏卻只覺心腸如絞。雖不知孃親到底是何般模樣,卻也在嶼沁、青蘭寥寥數語和青槐這番話中,隱隱勾勒出慈母之容。加之父親待自己那般冷淡,卻也能想到當初孃親必是有苦難言……
跪在孃親墳前,不由得慟哭一番,又進了香燭,拜願祭奠,這才被桃音攙扶着起身,轉而朝着來時的路上折回。
嶼沁看着這主僕二人雙眼哭的如桃般紅腫,心中暗自嘆息,卻也不再發一言,只回頭看着那孤零零的墓碑暗自念道:“我將她帶來了,此番也算還了你心中夙願了吧……”
折回寒山寺中,嶼沁帶着青槐去向懸慈方丈致謝,順便送去了這月的香火錢,而嶼箏則帶着桃音前往大殿,拜佛請願。
殿中佛像**肅穆,眉宇慈悲,眼觀天下,普度衆生。嶼箏焚香,跪在蒲團上心中默默祈願。方進完香,便見大殿處兩個身着棗紅色衣衫的丫鬟攙着一位體面的婦人款款入內。那兩個丫鬟臂上挎着竹籃,裏面是一些香火供品。而被攙扶着的那位婦人不過三十多歲的模樣,鳳目長眉,着一身花青錦羅裙,雲髻上是一支珠玉步搖和一支挽花金釵,看得出是大戶人家的夫人。只是形容間略有病容,眼觀腳下,移步且難。
只聽見右側的丫鬟頗有些擔憂的說道:“夫人的病方纔見好,便又出來着風,這可怎麼喫得消?”
卻聽見那夫人輕咳幾聲,斥責道:“佛門聖地,休得胡言!”行至嶼箏身前方一抬頭,那夫人怔怔盯着嶼箏半晌,竟漸漸露出一絲恐懼之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