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就到了十月,n城仍然熱得像個火爐,石磊下午到了西站,火車晚點,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覺得更熱了,車站中有泥鰍一樣的小孩擠來擠去,他煩躁地扯開襯衫的領口,恨不得將整個釦子都解開。
手機突然響起來,石磊走到離人羣稍遠的地方,“喂,閒叔?”
沈閒的聲音死氣沉沉的,“來我家,送點喫的,要清淡。”
石磊面露難色,“抱歉,閒叔,我初中的英語老師來n城治病,我這會兒還在等着接站,你自己先煮點粥吧。”
沈閒突然變得惡聲惡氣,“什麼英語老師?初中老師還聯繫,你的念舊之情是不是太過火了點兒?”
人羣突然喧囂起來,石磊忙扭頭看向出站口,對電話裏快速地說,“火車到了,我先掛了,你自己煮粥喫啊。”
人潮湧出,石磊擠在人山人海中寸步難行,煩躁地張望着,火車比預定到站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現場一片混亂。
“哥!”一個青澀的男聲響起。
石磊扭過頭去,看到一個青年推着輪椅從人羣中艱難地走出來,連忙大步走上前,護着輪椅往前走,“李老師!”
輪椅上的女子蒼白虛弱,勉強打起精神微笑,“石磊,等很久了吧?”
“沒有,”石磊搖頭,低頭看着她,眉頭微皺起來,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扭頭看向推着輪椅的青年,笑道,“李黃也來了?”
“嗯,”李黃用力點頭,“我來照顧姐姐。”
石磊打一輛出租車,將李紅抱進車中,輪椅摺疊,放在後備箱,和李黃拎着行李上車,直接到了第一人民醫院。
跑上跑下地安排李紅住進病房裏,石磊去外面買了盒飯,回到病房中,三個人喫完飯,李黃去刷飯盒。
石磊坐在牀邊,看着牀上昏昏欲睡的老師,“累了就睡會兒吧,一切都交給我。”
“不累,”李紅淡淡地笑,口齒有些不清,“石磊,麻煩你了。”
“說的什麼話?”石磊皺眉,尿毒症折磨了她五年,將精氣都吸走了,整個人看上去像一片衰敗的葉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沒多長時間的日子了。
他爲李紅掖掖被子,低聲道,“老師,你對以後有什麼打算?”
“哪裏還有什麼以後,”李紅虛弱地苦笑一下,“按理說,到了我這個份兒上,就應該在家等死了,可是我還想來n城,我想和童童在一個城市裏……”
石磊心裏堵得慌,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溫和地笑起來,“別總往壞處想,也許童童走丟之後,已經被好人家收養,現在生活得好着呢。”
“嗯,”李紅眼角流出眼淚,卻強笑着咬住嘴脣。
石磊站起來,攥緊煙盒,“老師,我出去抽根菸。”
說着走出病房,靠在牆上,看向醫院雪白的天花板,他拿出一根菸,在看到對面牆上大大的“禁止吸菸”之後,又放進煙盒中,雙手插着褲袋往外走去。
李黃正好拿着洗好的飯盒走進來,“哎,哥,你走了?”
“不,我下去抽根菸,馬上回來,”石磊走到住院部外,站在樓下的花園裏,點燃煙,看着手機屏幕上沈閒的大頭照,冷硬的神情柔和下來。
這會兒是晚上九點多,不知道那老東西是不是又出去鬼混了。
等了很久,沈閒不耐煩的聲音才從手機中傳來,石磊覺得心臟驟然柔軟了,“閒叔?”
“廢話,除了我還能是誰?你小子夢遊呢?”沈閒一邊塞着耳機打電話,一邊雙手在鍵盤上噼裏啪啦地打字,兩不相誤。
石磊不由得笑起來,“在家?”
“有事兒說事兒,”沈閒十分暴躁,“叔明早八點前要交稿子,沒功夫陪你攏
想起這人趕稿時廢寢忘食的德行,石磊笑着問,“喫飯了沒?”
回答他的是沈閒掛斷電話的聲音。
呃……石磊看着被掛斷的電話,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來:暴躁到這種程度,難道說沒去給他送飯老東西喫醋了?
一根菸抽完,回到病房中,看到李紅已經睡着,李黃正坐在病房裏的空牀上玩手機,看到他進來,臉上漾起大大的笑容,“哥!”
“嗯,”石磊揉揉他的頭髮,“今晚我有事出去,你在這裏照顧姐姐,行不行?”
李黃瞪大眼睛,“哥,你要去哪兒?”
“去找你嫂子。”石磊壞心地說。
李黃眼中光芒瞬間暗了下來,“哦。”
石磊去外面超市買來洗漱用具,打了一壺熱水,讓李黃自己把牀鋪整理好,靠在牆邊看他整理行李,“那我先走了,明天中午再過來,早飯你去食堂裏打,飯卡我已經給辦好了,放在牀頭櫃上,看到了沒?”
李黃看一眼嶄新的飯卡,無精打采,“看到了。”
“困了就早點睡,夜裏警醒點,姐姐出現什麼異常就按鈴,”石磊拍拍他的肩膀,整整自己的衣服,走出病房。
夜晚的風清新涼爽,石磊不急着打車,沿着大路慢慢地走着,李紅的病容讓他心裏十分難過,記憶中的英語老師是活潑動人的,動感的短髮,帶領大家讀單詞時抑揚頓挫的悅耳聲音曾是他關於初中最鮮明的記憶。
少年時代的暗戀天真單純,他曾覺得李紅老師是天底下最美麗的人。
到頤和小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他掏出鑰匙開門,整個公寓燈光明亮,餐廳桌子上放着一碗已經泡到稀爛的方便麪。
石磊上樓,果然在書房門外聽到飛快地敲鍵盤聲。他轉身下樓,在廚房裏轉一圈,沒找到什麼能用的食材,簡單煮了一鍋牛奶燕麥粥。
他幾天沒來,顯然沈閒也沒有請家政來收拾,連沙發都還是那天他睡過的樣子,石磊無語,認命地捲起袖子開始打掃房間。
開吸塵器的聲音有點大,沈閒被驚動,蹬蹬蹬地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往下看,不爽地問,“你過來幹什麼?回去陪你的英語老師去!”
“過來看你喫飯了沒,累了吧,你碼了多長時間?”石磊自動過濾了他的逐客令,直起腰抬頭看向他,忍不住笑起來,沈大公子今天邋遢得很奇葩,一件極其肥大的舊t恤,蓬頭垢面,額髮上胡亂夾了個向日葵髮夾,亂七八糟到慘不忍睹。
“忘了,”沈閒走下來,“現在是幾點?”
“十一點了,”石磊放下吸塵器,去洗完手走進廚房,“你坐着休息一會兒,粥馬上好了。”
沈閒在坐上沙發的一剎那就呈死屍狀癱了,連眼皮都不想抬,他連續碼了五個小時的字,大腦處於極度興奮狀態,即使閉着眼睛,無數雜亂無章的語句依然在腦中飛速地旋轉着。
感覺到石磊從廚房走出來,空氣中瀰漫着香甜的牛奶氣味,接着一個溫熱氣息出現在嘴邊,他懶懶地睜開眼睛,看到石磊正彎腰站在面前,盛了一勺牛奶粥送到自己脣邊。
乖順地張嘴吞進口中,香滑的粥順着食管滑下,很溫暖,很舒服。
老男人被餵食的時候沒有什麼攻擊性,石磊看他舔舔嘴脣,露出貓兒一般的慵懶神態,無聲地笑起來,坐在他的身邊,一勺一勺接着餵了下去。
慢慢地喫光了一整碗,石磊摸摸沈閒的腦袋,“工作起來不要這麼拼,看你眼下都有黑眼圈了,去睡會兒吧。”
沈閒猛地驚醒,推開他往樓上走,邊走邊神經質地搖頭,“不不,明早八點是最後交付時間,責編說我要是再不交稿,他就來我門口自焚,本公子是清白人家,惹不起這樣的亡命徒。”
石磊不厚道地笑,這個老東西總把專欄文章壓到最後,也活該他通宵趕稿。
去磨了一杯咖啡,加很多牛奶和糖,端上樓去,沈閒兩隻雞爪子像切菜一樣糟蹋着鍵盤,石磊走過去,把咖啡放在電腦桌邊,俯在他的肩頭看他寫出來的文章。
“去去去,別妨礙我,”沈閒抽動肩膀把他抖落下來,“沒事做就滾去睡覺。”
“閒叔,”石磊輕笑,“國慶長假有什麼打算?”
沈閒斜眼,“本公子每天都在放長假,你要幹什麼?”
“沒什麼,就問問,”石磊從他書架隨手抽了本書,《查泰來夫人的情人》?無語地將書塞回去,重新抽了一本,《女人十日談》,石磊看一眼坐在電腦前碼字的男人,冷笑:就那德行,還女人呢?
連番換了幾次,石磊隨手拿本穿越小說躺在書房的行軍牀上翻看,嗯嗯,這個還不錯,萬人迷男主文能治國武能定邦、廣開後宮基友成羣,嘖嘖,字裏行間這種濃濃的水仙花般的倨傲自戀真是有點過分了,作者是誰啊?
他把書合起來一看封面,頓時寬面海帶淚:《戰旗》,作者公子閒。
“我說話呢,你聽到了沒?”耳邊傳來沈閒不悅的聲音。
石磊倏地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沈閒聲音有點悶,含糊不清地哼哼,“你要是想出去玩,等我交了稿子,帶你去稻城亞丁自駕遊。”
“想出去玩可以,”石磊笑道,“不過得等我安頓好李老師,她剛來n城,還不適應。”
沈閒頓了一下,硬邦邦地冷聲,“愛去不去,想陪我的人多了,不缺你一個。”
石磊笑容更大了些,這個老男人,嘴上賺點便宜他就長個子了?不過這話不能說出來,說出來老傢伙要翻臉。
他溫柔地笑道,“國慶出遊的太多了,小心擠壞了你,咱們等國慶結束再去怎麼樣?我跟導師請半個月的假,咱倆好好玩一玩。”
沈閒無可無不可地哼了一聲,看上去總算沒那麼大氣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