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猛地回身看她:“你放肆!”
他不肯就死,眼中的恨意幾乎噴薄而出:“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爲何要害我?”
鬱儀不露痕跡地退後半步,以防止他突然暴起:“害王爺的人難道不是王爺自己嗎?”
“你懂什麼!”梁王指着她道,“這天下原本就該是我的,我生母是先帝元後,我是先帝嫡子,輪長幼尊卑都該是我來當皇帝。可偏偏她奪了太後之位,又擁立她自己的兒子當皇帝,我焉能不恨?"
“定下儲君之位的人是先帝,你又如何能妄言先帝的決斷?"
“我父皇晚年沉痾難起,她變成了左右朝綱的那個人,立誰不立誰難道不是她說了算嗎?我生母早亡,我多年來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了,都沒有了!”
他越說越激動,雙眼赤紅,目眥欲裂。
“娘娘對你極盡優容,即便王爺屢屢犯上,娘娘依然裝作不知。貪墨、結黨、偷鑄三千營的假令牌、殘害梁王妃,以上種種,哪個不是死罪?娘娘一忍再忍,這還不算是對王爺的容情嗎?”鬱儀目光灼灼,“王爺口口聲聲說自己兩手空空,可你分明有
一心待你的妻子,有你自己的孩子,有人願意爲你效忠,有人願意爲你而死,是王爺你盲了眼睛裝作不知。你一心想要的只有皇位,慾壑難填。
她鮮少有這般疾言厲色,不過是想到那些無辜而死的人,心中的怒火便再難平息。
“王爺的眼裏只有權勢,沒有感情。你本就不配做皇帝。”
良久後,祁瞻庭終於跌坐在凳子上,雙眼無神,他喃喃道:“我對不起容娘,對不起阿日娜......"
“只是我不配,他祁瞻徇更不配。”他仰着頭,“我在地底下,也要等着他下地獄的那一天。
一炷香的時間已到,都不能再多留,她推開門走進院子裏,周行章站在檐下,顯然把她說的話都聽進了耳朵裏。
周行章是太後的心腹,沉默又寡言,像是一道寂靜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蘇鬱儀的臉上,片刻後又收回,只當作什麼都沒有聽見。
鬱儀深深吸了一口氣,對着他行了一禮,才從宗人府的院門中走了出去。
祁瞻庭已死,趙公綏最後的倚仗也就沒有了。
抄沒他家產時的卷宗,鬱儀也看過一遍,在僕從與長隨的人選中並沒有看到那名叫“永年”的人,說明這個人並不是梁王的人。
鬱儀懷疑梁王通北元和趙公綏仍有脫不開的干係,這名叫永年的長隨,或許是趙公綏府上的人。
當夜,祁瞻庭畏罪自盡的消息不脛而走。
衆人自然都知道是什麼緣由,卻也只能當作不知。
祁瞻庭那有着北元血統的孩子,也在三日後無聲無息地斷了氣。
太後依然將祁瞻庭葬入皇陵,以王侯之尊置辦喪儀。
爲顯哀榮,大臣們皆要着青衣皁帶上朝一個月,暫且不穿緋袍。
鬱儀找了一日將祁瞻給她的玉佩還了回去。
那時祁瞻徇正在和趙子息下棋,自梁王伏誅後,鬱儀明顯感覺祁瞻徇的心情還不錯。
見了鬱儀,他對着她招手:“來。”
鬱儀便走到他們二人身邊,有內侍爲她搬了一把椅子。
“這玉佩賞你了。”祁瞻徇聽她說完來意並不在意,“你留着玩吧。”
他在棋盤上落下一子:“這件事你的功勞不小,朕理應賞你點什麼。是想要珠寶首飾,還是金銀錢帛,朕許你開口。”
趙子息坐在祁瞻徇的對面默默下棋,專注在棋局上,就連目光都沒有挪動半分。
鬱儀撩起衣袍在祁瞻徇的面前跪下來:“下官想去刑部,還請陛下成全。”
幾日前張濯也曾提過爲她請官的事情,由張濯來提或許比她自己開口更容易成功,可鬱儀不想將他牽扯進來,所以還是選擇了自己表明心跡。
“哦?”祁瞻徇執棋的手微微一頓,“你想到刑部去?”
他轉頭看向鬱儀:“朕聽說你現在剛從科道借調到了都察院,朕還想着有機會直接封你做十三道監察御史。”
隨着他年歲漸長,太後也放了幾分權力給他。在任命官員上,祁瞻徇自然也說得上話。
鬱儀聽罷輕輕搖頭:“監察御史素來以正風肅紀、清明朝政爲任,下官力微,難當此重任。願意鄙薄之軀,掌刑律、治獄訟,垂查百姓冤抑,弘揚朝廷法度。”
“這些是客套話,朕不想聽。”祁瞻徇淡然道,“說說你的心裏話。”
鬱儀抬起頭來:“梁王一案中,有十餘位無辜百姓受到牽連,或死或傷,無辜獲罪。下官想爲千千萬萬的百姓做點什麼。”
祁瞻徇身爲人君,聽到這樣的話,難免大受觸動。
就連趙子息,聞言也看了過來。
“既如此,朕便封你做刑部都官司主事吧。”祁瞻徇沉吟片刻,“督審獄訟,清理刑章,願你能安撫黎庶,俾律法昭彰。”
這是一個正六品的官職。
鬱儀從太後身邊的八品侍讀,到中書舍人、給事中,後來又暫時借調到了都察院,兜兜轉轉一大圈,做的大多是沒有實權的工作。
一方面朝堂上沒有女人爲官的先例,二來許多人都對她懷有輕視之心。
如今能入刑部,已經算是開天闢地第一人了。
鬱儀恭恭敬敬地跪下謝恩。
趙子息在一旁說了句:“恭喜蘇主事。”
“還有嗎?”祁瞻詢問,“今日不如一併都說了。"
鬱儀有心想再爲秦酌提上兩句,卻也甚至自己如今刀尖行走,擔心若有一日獲罪,秦酌也會受她牽連,所以一時間沒有再提。
“心願已矣,別無所求。”
祁瞻徇不知她心中所想,頷首:“好。”
他看向趙子息:“你替我送她出去。”
而今趙子息已入戶部爲侍郎,本不必再做這些如下人一般該做的事。可祁瞻徇依然將他當作奴婢一般呼來喝去,趙子息卻並不生氣。
他送鬱儀出門,站在滴水檐下,鬱儀對着他道謝:“有勞趙公子。”
趙子息道:“記得在我和陛下都還年幼的那幾年,我與他便是如此相處的。一開始偶爾也有爭執,但我父親讓我對他多謙讓些,時間久了我也就習慣了。現下他還如過去那樣待我,我心裏並不覺得難過,反而有些開心,好像我與陛下又回到了很
多年前一樣。”
他素來溫和,而祁瞻徇的性子更急躁,最初趙子息也因此喫了不少虧。
可隨着年紀漸漸大了,趙子息依然會懷念那時最單純、最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
他知道如今的皇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太子哥哥了。
可趙子息依然刻意維持着過去的那種感覺,也像是在彌補年少時的遺憾。
趙子息讀過韓昌黎的《祭十二郎文》,當中有一句叫他牢記至今。
“吾與汝俱少年,以爲雖暫相別,終當久相與處。”
他心裏想到的人便是祁瞻徇。
若他沒有去靈州,他與祁瞻徇可會如今日這般嗎?
趙子息不知道,也無法回頭。
他轉頭看着鬱儀,含笑道:“不必擔心我,我年少時曾向陛下發願,要爲他做一輩子的忠臣。此志今生不改。”
鬱儀見他心思透徹澄明,且怡然自洽,便不再多勸:“趙公子多保重。”
“保重。”
刑部尚書名叫嚴慶春,對鬱儀還算是客氣。刑部裏面有各式各樣的人,或是打手,或是從各地擢升的知縣,比起都察院的文人相輕,刑部的氛圍至少沒有那麼緊繃。
鬱儀入刑部三日,勉強混了個臉熟。
這天,鬱儀正在整理昨日的口供,便聽見門口有人陸陸續續在喊張大人的聲音。
她循聲看去,只見張濯恰從門外進來。
門外是燦爛明亮的陽光,他半身披着金光,半身着陰涼。
鬱儀也隨即起身行禮:“張大人。”
張濯抬了抬手:“不必多禮。”
他道:“昨夜幹鷹司的人去宣府查稅案,抓了一個人,多盤查了一圈發現此人連路引都沒有,一看就是偷跑出來的,我便將他送來刑部審一審。”
張濯的人從門外拖了一個人進來,抬起這人的臉,鬱儀猛然想起了這人是誰。
他是那日在晉安坊內,和王以騁一起私通北元的那個叫永年的長隨。
張濯冷冷問:“你叫什麼?”
那人瑟縮戰慄:“李永年。”
刑部尚書嚴慶春掃了一眼在場衆人,對着鬱儀說:“你去審吧。”
聽聞此言,衆人心裏都微微一驚。
立刻有人輕聲道:“蘇主事初來乍到,又是女子,這等生死打殺又見血的事,還是換人來做吧。”
鬱儀抬起頭,她看向張濯,張耀目光平靜沒有半分波瀾,如深深的霧海似要將她吸入。
她收回目光對着嚴慶春道:“下官願審。”
鬱儀倏爾想到了過去的一個片段。
張刑殺右司諫汪又。
汪又死時,他獨自坐在昏昏的燈下,一面拿帕子擦手,一面站起身來。
隨即便看到了人羣最後的她。
那時他們還不如今日這麼熟悉,可鬱儀依然記得張耀眼底的一絲慌亂與哀傷。
今日她有些懂了,他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如此殘忍,如此面目可憎。
鬱儀站起身,立刻有左右郎官將李永年架起來拖到刑訊室。
她拿起架子上的空白宣紙,用狼毫寫上日期。
“張大人可要觀審嗎?”她抬頭看向張,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如果觀審,還請張大人在此處簽名。”
張濯垂下眼:“戶部有事,我便不看了,事後還請謄抄一份口供給我,有勞。”
鬱儀說了聲是。
張濯知道鬱儀想要表達什麼。她想讓他知道,她和他可以做一樣的人。
心狠又決絕。
他常常對鬱儀自詡是涼薄無情之人,鬱儀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心裏漏風的那一塊,像是被她用柔和的方式輕輕佔滿了。
走出刑部衙門,陽光有些刺眼。
張濯沒急着離去,又在院子裏站了片刻。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張耀總是會下意識將前世今生的蘇鬱儀分開來看。
到了此刻,這兩個蘇鬱儀漸漸合成了一個。
清醒理智,純粹赤誠。
她有着敏銳又溫和的靈魂,如春風化雨,澤被衆生。
他也是這衆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