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訴衷情(150) 好歹還有破車坐
平平安安地走了十一天,每天吵吵嘴,鬥鬥氣,倒也別有意趣。
新安公主也是蹊蹺——話說回來,她本來就不可理喻——明明很討厭我,經常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樣子,可又堅持讓我和她共乘。 把親愛的彩珠都打發到另一輛車上,跟其他三位小宮女坐在一起。
這下,彩珠看到我更是黑臉黑嘴,逮着機會就要譏諷一番。 我每天忙着跟公主鬥嘴,忙着看風景,看**,懶得理她的。
所謂既來之,則安之,走得越久,離京城越遠,我反而心安了,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到第十二天,還是出事了。
真的遇到了土匪。 而且他們的馬匹之高大壯實,武器裝備之精良,絲毫不亞於朝廷的正規軍。 害得我初從車窗處看到的時候,還以爲我們遇到了敵方的軍隊。
直到兩軍喊殺起來,才發現來的是土匪。
隨行的御林軍曾告訴我們,這支土匪隊伍的名聲很響亮,已經可以用“如雷貫耳”來形容了。 它的頭領手掄兩柄大鐵錘,據說重達八百斤,所以頭領的外號就叫“八百斤”。
這當然是誇張,鐵錘重達八百斤是不可能的。 但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鐵錘很重,使鐵錘的人力氣很大,非常人之所能及。
看見土匪出現,桓渲立即派人過來通知我們:趕緊換上男裝!
在此之前桓渲就已經警告過我們,如果遇到土匪。 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隱藏身份,一定不能讓土匪發現我們是女兒身,不然他們會不顧一切硬搶地。 對到處打劫、居無定所的土匪來說,能在劫財的時候順便劫幾個色,是最讓他們興奮的買賣了。
我們手忙腳亂地換好衣服,完了還在臉上橫七豎八地抹上特意從行軍鍋底刮下的鍋灰。
打點好後,我和公主相對而視。 雖然覺得很滑稽,很可笑。 但在生死關頭,沒人笑得出來。
車外喊殺聲連天,我們在車裏緊張得手腳都快抽筋了。 我想公主跟我有同樣的恐懼:萬一,朝廷的軍隊頂不住怎麼辦?
如果我們真地淪落土匪之手,只怕什麼鍋灰都掩飾不了我們的女兒家身份。 因爲你地身段擺在那裏,尤其是,只要一開口說話。 立刻就會露餡兒。
再次打量了一下我們乘坐的這輛金碧輝煌的大馬車,我試着向公主提議:“不如我們下車去吧,哪怕找棵樹爬上去躲着也比躲在車裏強。 ”
公主不耐煩地掃了我一眼:“你白癡啊,好好的車子不坐,偏要下去找死。 坐在車裏,好歹還可以擋擋箭矢。 ”她用手敲了敲車壁,然後說:“你聽聽,多厚實!這可是紅木做的。 結實着呢。 ”
我耐心地給她分析道:“不是車子不好,而是車子目標太大了。 公主您想,如果您遇到了一支軍隊,裏面不是騎馬的就是走路的軍人,可是隊伍中間卻有兩輛馬車,其中一輛還非常華貴。 周圍有很多人守護。 您會猜車裏坐地是什麼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公主的臉色變了,嘴裏還在不服輸地爭着:“也可能是男人啊,誰說男人就不能坐車了?”
“是,男人是可以坐車。 但在這樣的隊伍裏坐車的男人,也一定不是普通人,而是身份非常高貴,整支部隊都要保護的人,是不是?”
她不吭聲了,我最後總結道:“所以,不管車裏坐的是什麼人。 他都容易成爲對方攻擊的目標。 那些土匪作戰經驗豐富。 當然懂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
她不再遲疑,我地話音剛落。 她已經起身拉開了車門的內栓。
見我們下了車,後面一輛車裏坐的幾個女孩也全下了車。 我們在御林軍的護衛下低着頭貓着腰後退,慢慢退到了戰鬥圈外。
正好那個地方是一個斜坡,看坡面上只有小灌木和雜草,我提議順坡滑下去,然後躲進坡下的灌木叢裏。 御林軍的小隊長戚巍稍微觀察了一下地形就點頭同意了。
直到外面戰事結束,徹底沒有了喊殺聲,我們才從坡底爬了出來。
看見我們出現,正急得到處搜尋地桓渲喜出望外地說:“你們打哪兒冒出來的?我都快急死了,以爲那幫該死的土匪已經用調虎離山之計把公主擄走了。 ”
此時的公主已經驚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嘴巴變成了一個合不攏的圓形。 因爲,我們乘坐的那輛大馬車,從車頂上破了一個大洞。
我也嚇出了一聲冷汗,後怕地問周圍的將士:“那個洞,是不是那個號稱‘八百斤’的鐵錘擂出來的?”
要是我們當時在車裏,那一鐵錘砸下來,我和公主的腦袋已經開花了。
周圍有幾個人同時點頭,桓渲罵罵咧咧地說:“媽地,幾十條大漢圍住我車輪戰,讓我脫不開身,他好來這裏突襲。 我懷疑,他一開始就盯上了這輛馬車,以爲能撈到一條大魚。 見車裏沒人,就砸車泄憤。 幸虧公主機靈,老早就棄車躲到樹林裏去了。 ”
公主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 只是看向車子地時候嘀咕了一句:“以後沒車坐了,這可怎麼辦呢?我平時騎馬都是好玩騎一騎,真騎在馬上長途行軍,肯定會受不了的。 ”
我走過去把車好好看了一下,然後回頭道:“公主,車還是可以坐地,只是下雨要打傘而已。 ”
桓渲和公主都笑了起來。 桓渲說:“諸葛小姐說得對,這車只是車頂被那蠻子砸了一錘,別的地方還是好的。 就請公主暫時將就一下,等到了下一個城鎮,下官再找人來修。 ”
新安公主走過去把車搖了搖,隨從趕緊擺上腳踏,她一邊上車一邊說:“坐就坐,本公主長這麼大還沒坐過破車呢,今日就開開葷。 以後回宮了還可以當一件事說。 大晉的公主,坐破車的恐怕只有我一人吧。 ”
直到車子開動後,我們才驚魂未定地互相看了看,似乎不相信我們已經躲過了一場劫難。
她突然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 ”
我呆了一會,纔回道:“不用謝,您沒事就好。 ”
我救她,也等於是救自己。
如果公主途中遇難,我也不用回去了,直接到哪裏找棵歪脖子樹去是正經。
是的,我不是公主的護衛,只是她的隨從,而且還是被趕鴨子上架趕上來的,我本可以對她的死不負任何責任。
但皇帝的女兒死了,你活着,這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