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顧曉曼笑。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我實在不能理解顧曉曼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以至於如此反常。
顧曉曼輕嘆一口氣,望着變成紫紅色的煙湖,眼神逐漸飄渺起來。
感慨了一陣,顧曉曼漸漸將這幾日的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在上次我和她戰鬥之後不久,青陽衆勢力雲集,殭屍王下令對青陽勢力各個家族實行斬首行動,而主要負責這次行動的就是顧曉曼。
然而,因爲厄運詛咒——當然,顧曉曼不知道其實她中了詛咒,只是那段時間的行動頻頻以各種意外、低級失誤,以失敗而告終。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這種失敗在人類世界是件常見的事情,但是在冷血的殭屍世界,這種接二連三的失誤是無能的表現,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從那時候開始,顧曉曼遭到了團隊的排擠,開始被邊緣化,甚至一度險些被逐出青陽大墓勢力。
而顧曉曼在這五十年間,或多或少的已經融入了這個羣體,以殭屍的身份自居。所以,被“家人”邊緣的這件事讓顧曉曼身受打擊,也開始逐漸反思她這五十年的殭屍生涯。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刨除了病態的執着,顧曉曼意識到或許我真的只是失憶,變成了另一個人。漸漸的,她內心深處開始接受這種說法,也開始反省自身。
然而讓一個人否定自己的一生,沒幾個人能承受住這種壓力。曾經否定了從前的自己,如今又被人否定了現在的自己,顧曉曼終於崩潰了。
於是,纔有了今天的奇怪舉動。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你會不會殺了我。”顧曉曼說着說着,突然又笑又哭。
“所以你就爲了這麼一個無聊的問題,策劃了今天的事情?”我不能理解。
顧曉曼笑了笑,沒有接這話,反而望向煙湖上整齊站立的死屍。
“王家幾百年來一直以趕屍術聞名天下。爲了讓王家保持地位,每一代家主死後都會自願被製成死屍,幾百年了,算上王家收集的強者屍體,如今的他們已經有了這個規模。”說完,顧曉曼望向我,“你覺得它們怎麼樣?”
“一支敢死軍隊。”
平心而論,這裏的高手死屍單拎一個出來便是一個不亞於中等家族的族長。如今的我對付三個綽綽有餘,十個勉強能應付,但如果超過了十五個,我恐怕只能落荒而逃。
這樣一支不怕痛,不怕死,絕對服從命令的死屍軍隊,放在哪裏都是一支兇猛團隊,天下少有人能擋。
想到這裏,我更加好奇顧曉曼是怎麼一次將他們全召喚出來的了。
顧曉曼似乎看出了我心思,笑道:“怎麼樣,如果我說這是我送你的嫁妝,你願意娶我嗎?”
我沉默。
即便我是俗世長大,飽受現實主義薰陶,但這種交換來的感情,我依舊不會去要。
顧曉曼讀懂了我的答案,淒涼一笑:“我倒是自作多情了。”
末了,顧曉曼面色稍肅,看着我的眼睛,嚴肅道:“如果我把它們送給你,你有沒有把握殺掉殭屍王?”
我心中一驚,看着顧曉曼:“你……”
顧曉曼強硬道:“告訴我,能不能?”
我壓抑住因爲興奮跳躍不止的心臟,沉吟了一會:“絕對把握沒有,但如果用好了的話,我想這將是一個殺手鐧。三成把握。”
“夠了。”顧曉曼笑了笑。“這些死屍的控制方法本來是王城告訴我的,不過他還留了一手。直到最近,我才終於破解了控制他們的辦法。其實很簡單,本來驅動它們需要青陽五族的血脈即可,但是如果要操控他們全部,單單一個人的血脈力量是不夠的。但是,我們如今都是初代殭屍,血脈的力量不僅沒有因爲殭屍血脈而消失,反而變得務必強大。”
“所以,對我們兩個特例來說,掌握了驅動法術,再用足夠多的血液去驅使它們,就可以了!”
“可是副作用……”我看着奄奄一息的顧曉曼,心想如果驅動所有死屍的代價是如此大,恐怕用起來並不方便。
“別在意,其實只需要一半的血液就夠了。對於我們來說,除非瞬間抽空全部血液,是不會死的。”顧曉曼虛弱笑了笑,咳嗽了幾聲,“至於我,呵呵,不過是因爲試了太多次,所以……”
“那你……”我心中稍稍有點不忍,我聽出了她語氣中的訣別。
“怎麼,關心我了?”顧曉曼眼神悽楚,語氣卻是淡然,“你不要我,那邊也不再收留我……這樣的命即使能永生又怎樣?只是把我的悲哀無限延期罷了。與其這樣活着,不如早點解脫。只求……下輩子別讓我再見到你,得不到,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見……”
顧曉曼聲音越來越低,似乎隨時可能倒下。
我急忙拔出劍,將她要到的身子扶起。柔軟無力的嬌軀倒在我肩膀上,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女人原來是這麼多脆弱。
“呵呵……”顧曉曼順勢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嗅了一下,笑道“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和以前一樣。”
我心中默然,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果然呢,還是那麼不會哄女孩子,咳咳——”顧曉曼臉皮垂着,似乎隨時要睡着。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希望你去。相信我,如果你成功了,你的處境只會更糟糕……甚至衆叛親離……”
“爲什麼?”我皺起眉頭,不知道顧曉曼是不是已經不清醒,開始說胡話了。
“咳咳,你確定要去嗎?”
“去。”我肯定道。不管什麼原因,殭屍王的存在註定要掀起腥風血雨,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那你記住我的話,無論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一定要堅持自我。別懷疑你是誰,你就是鄭翎,你就是你自己……你……”
我靜靜聽着,卻再也沒聽到接下來的話。
我心顫抖了一下,換換低下頭去,那個當年在這裏問我要不要娶她,那個等了我五十年的女孩,那個因爲曾經因爲嫉妒而一度失去自我的女人,睡着了……
一時間,我不知道如何動作是好,茫然無措。
這時候我突然有點理解顧曉曼剛剛的心情了。
在原地靜靜待了很久,我抱着顧曉曼四下遊蕩,最終找了個能一眼覽盡煙湖的小山坡,將她葬在了那裏。
在刻墓碑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不知該在上面寫什麼。
最終,我放棄了。
似乎寫什麼,都像是在揭她生前的傷疤,既然一切不可言,那就讓她的一生隨風去吧,何必留下什麼。
我在無名的小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晚,這才離去。
至於那些死屍,便讓它們繼續沉睡在了湖底,等關鍵時刻再取出來。
我走後,已經是晚霞散盡,弦月爬上雲梢。
就在我剛走不久,一道白衣翩翩的聲音出現在了煙湖旁。
她站在湖邊望着我離去的方向良久,惆悵一嘆,去了顧曉曼的墓地旁,掏出了一塊寫着“雨”字的白玉……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的青陽鎮。
下山的路上我頭腦一片空白,似乎還沉浸在不久前的煙湖之事。
漸漸地,身邊傳來越來越多的聲響時,我才發現,哦,已經是到了鎮區。
這時候,我注意到街上不少人對我指指點點,偶爾三兩成羣的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討論什麼。
我細細聽去——
“那個人……好像就是鄭翎!”
“你是說那個人?不會吧,這麼年輕?!”
“呵呵,聽說人家雖然年輕,但是本事大着呢!知道第一隻初代殭屍是誰殺的嗎?就是他!”
“哦哦,這麼厲害?”
有說好的,自然也有說壞的。畢竟我的存在蓋過了太多想要出名的年輕一輩,即便是一些明明沒有實力卻依舊覺得有機會出名的人,也將我的存在臆想成他們出名的阻礙。
“那傢伙就是鄭翎?哼,灰頭土臉,沒精打采,這也能當年輕一輩的標杆?”
“誰說不是呢。說不定是有關係,有門路。你看,那慧遠和尚不就不講道理地非要這個什麼鄭翎當主力嗎?嘿,誰知道背後有什麼交易!”
眼見那兩人越說越難聽,我脾氣也上來了,正準備過去,突然聽見有人大喊我的名字。
“鄭翎!鄭翎!這邊這邊!”
我還沒有看去,倒是聽見那兩個出言不遜的年輕人頓時變了臉色。
“是那個姓黎的掃把星!”
“她怎麼和鄭翎混一起了?算了算了,趕緊走趕緊走,別沾了晦氣。”
我皺了皺眉頭。
姓黎的……?
我向街對面看去,一個年輕靚麗,穿着花哨的女孩正橫穿馬路過來,是黎杉杉,那個靈異事物委員會組織的女孩。
“鄭翎,回來的這麼早啊!”黎杉杉爽朗笑着,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事情還算順利,就早點過來了。”
“正好,現在這邊亂着呢……對了,喫飯沒,要不我請客?”黎杉杉風風火火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