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鄭宇躺在烏拉草墊子上,還是覺得不踏實。他忍不住小聲問道:“能頂住嗎?”
旁邊的邱海陽輕聲說道:“老闆,我都綁結實了,您放心。不把這門整個拆掉,神仙也進不來。”
“那窗戶呢?”
“都綁死了。哎呀,您說您怎麼跟防賊似的,人家好歹是個大閨女再說這屋這麼多人,您這是”
“老子防的就是賊。”鄭宇沒好氣地說道。
他頗爲自戀地在心裏加了一句“採花賊”,覺得自己終於從阿菊變身山本菊子的噩夢中走了出來,沒頭沒尾地哼了幾句“誰淫蕩啊你淫蕩”之類的小調,終於抵不住奔波多日的疲倦,酣然入睡了。
在夢裏,鄭宇正在一間總統套模樣的房間裏和芬蘭蘿莉互相喂東西喫,到情濃處,明月蘭卻醋意十足地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給他做起了按摩。芬蘭蘿莉嬌嗔着不依,說她也要,然後邱海陽一臉奸笑地走過來說我給你做,鄭宇大怒,一腳踹倒此人,大叫媽了個巴子的你小子居然敢動太子妃,然後一個圓臉小眼睛塌鼻樑的蒙古女孩,似乎是其其格或者是阿拉坦烏拉,一把抱住鄭宇說你太有男人味了來我們結拜做安答不,是夫妻。鄭宇大叫一聲哎呀我的媽呀,終於大汗淋漓地醒了過來。
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感受到了那舒緩的呼吸聲,這才鬆了口氣。邱海陽也被這人一聲慘叫驚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的爺,您這又是咋的了”
鄭宇突然聽到了什麼,他猛地一震,又仔細聽了下。
錯不了了。槍聲。
這個時候,邱海陽也發覺不對了,趕忙站起來,開始解門上的繩子。鄭宇條件反射地摸了摸身上,幸好爲了預防晚上的“蒙女夜襲”,他根本沒脫衣服。這個時候,槍聲已經連綿成了一片,甚至夾雜了手榴彈聲,屋裏不少人也醒了過來,都是飛快地套上鞋子開始拿槍。
門外響起了淒厲的哨子。有人用蒙古語大聲喊着什麼,一瞬間整個房間全都動了起來。邱海陽已經解開了門上的繩子,拉開門閂,提着手槍掩護鄭宇衝了出來。鄭宇一眼就看到了提着馬燈的阿布,還有阿布身邊的李支隊長。他趕緊喊了起來:“怎麼回事?”
李支隊長鐵青着臉說道:“敵襲,從前邊傳過來的信號,恐怕是俄國人。這下麻煩了!四面八方都有槍聲,我們恐怕被包圍了!”
鄭宇大驚失色,隨後狠狠地一跺腳。
“肯定是那個滿洲阿菊!”他恨恨地想道,“放長線釣大魚這下把義勇軍也害了!”
可是已經顧不得悔恨了。
那邊在集合隊伍,李支隊長對着鄭宇幾個人急促地說道:“現在東西兩面,毛子是以火力封鎖,南面槍聲反倒比北面稀疏一點。我估計,毛子的兵力也不是十分富餘,在夜間作戰,大部隊也很難協調,所以很可能是下了套。南面就是中國,北面是伊爾庫茨克,毛子應該是在南面下了套,北面佈置的封鎖線薄弱一些。”
“咱們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分散出幾路部隊,分別從不同方向突圍,讓老毛子辨不清主攻。我準備安排兩個排分別向東西兩個方向打掩護,其餘的主力衝南面,等我們打響,牽制了毛子的兵力,你們從北面潛出去如果到了關鍵時刻,不行了,你們就向毛子求救,說是被我們綁架的客商不過還是千萬小心,你們的加拿大身份,這黑燈瞎火的未必好使,搞不好會有人謀財害命。”
鄭宇幾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鄭宇心中大爲懊悔。一場風花雪月,沒想到卻帶來這麼大的危機!現在看起來,這支在敵後堅持戰鬥多年的部隊,甚至有可能因爲自己而被迫犧牲掉。他忍不住低聲說道:“李隊!咱們不如集中力量衝一個方向!”
李支隊長有些焦急地低吼着:“關鍵是你!上面交代我們,不惜一切代價確保你的絕對安全我不管你是什麼人,這是國內的命令,我就得執行!這裏我是軍事主官,要扯淡,回頭安全了隨便你扯!現在就給老子乖乖服從命令!別再煩老子了!”,
鄭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邱海陽用力一拽袖子。邱海陽急促地說道:“少爺,您就聽李隊的他們在這邊打了這麼多年,大風大浪多了。咱們非跟他們一起,搞不好反而是累贅。”
鄭宇一怔,無奈地嘆了口氣。
“媽巴子的奇了怪了這次回來夠謹慎了,想追我們的行跡絕對沒那麼容易,難道毛子有了什麼新手段?”
李支隊長叨咕了幾句,見那邊部隊已經集結完畢,大步走了過去,鐵青着臉吼了起來:“敵人來了就像周先生說過的,老毛子就是欠揍!現在他們送上門來了,咱們怎麼辦?”
“打!”
“好!不過我還是得講一條,”李支隊長吼道,“咱們部隊的老規矩,沒有被俘的戰士,只有烈士!都把成仁彈給我係好了,到時候別手軟!記住,先頭的兄弟們在騰格里上看着咱們!聽清楚沒?”
“聽清楚了!”
“一連一排去東邊,二排西邊,其餘部隊跟我來!”李支隊長揮舞着毛瑟自來得改進來的自動手槍,“把毛子消滅掉!”
鄭宇緊緊跟在李支隊長後面。邱海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了兩隻自動手槍,雙手提着,滿身的子彈帶,殺氣騰騰地護衛在他身邊,而吉雅賽因也揹着杆馬槍,拎着一隻自動手槍,板着臉護衛在另一側。鄭宇苦笑了一聲,也從裏懷的槍套裏拽出了那隻自動手槍,手心裏已經滿是汗水。
這一次,貌似是真的要經歷生死,不是靠嘴皮子和急智能逃過去的了。他琢磨了一下,感覺可能還是先喊“沙皇陛下萬歲!”然後再喊“我是英國人,被綁架的。”效果會好一些?當然,前提是沒有義勇軍被俘,或者被俘後能堅貞不屈,不把自己“周先生”的身份供出來實在不行還有點盧布,賄賂一下行不行?
一羣人已經跑起來了,鄭宇被夾在中間,高一腳低一腳,在這個漆黑的夜晚,在西伯利亞的荒原上跑了起來。馬伕已經把馬匹準備好了,李支隊長給鄭宇安排了一匹黑色的駿馬,正要託他上馬,鄭宇卻一飄身上了坐騎,熟練地一扯繮繩。李支隊長也顧不上驚訝,趕緊自己上了一批慄色大馬,看看衆人都已經上馬了,趕緊組織編隊。
鄭宇三個人默默地坐在馬上,身前的阿布和敖其爾眼淚汪汪地看着準備往南邊發動敢死衝鋒的弟兄們。李支隊長瞪了兩個小子一眼:“哭個屁!老子們是去打毛子,又不是昇天的!告訴你們兩個小子,周先生少根毛,我親手斃了你倆!”
阿布和敖其爾擦了擦眼睛,狠狠地點了點頭。
李支隊長扭頭對着鄭宇一笑,眼睛在月光下閃着燦爛的光芒:“麻煩您轉告我爹,他兒子沒給他老人家丟臉。我本名叫劉定一,住北京鐵獅子衚衕八號。”
鄭宇心中一震,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這個義勇軍支隊長,只見對方轉過頭去,一揮手槍,低沉地吼了一聲:“義勇軍,前進!”
“義勇軍,前進!”
這支小小的隊伍,在星光下捲起一片殘雪,滾滾南去。隊伍中的一個蒙古女孩子回頭對着鄭宇招了招手,臉上還掛着一絲笑容,看不清是其其格還是阿拉坦烏拉。
鄭宇對着遠去的騎兵們默默地敬了個軍禮,眼眶中不知道在閃爍着一些什麼樣的東西,亮閃閃的。
他知道那個名字,那個地址,意味着什麼。
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信念,什麼樣的力量,讓這樣一個人,跑到這個冰天雪地的地方,隱姓埋名進行着最爲危險和殘酷的戰鬥。
鄭宇在心中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東西兩面的槍聲已經響得徹地連天,很快,南面也傳來了密集的槍聲,中間輕機槍清脆的連發尤其鶴立雞羣。槍聲開始逐漸遠去,鄭宇的眉頭舒展了開來。看來,主力部隊的突圍還是很順利的!可很快,傳來了馬克辛重機槍特有的低吼,鄭宇的心一下子抽緊了。,
李支隊長猜的沒錯,毛子的主力在南邊下了埋伏。他心中焦急,卻實在是無可奈何。正這個時候,阿布小聲喊道:“該走了!”
鄭宇一震,下意識地一踢馬腹,這支小小的馬隊已經迅速地跑了起來。
在夜間的叢林雪原上跑馬,是非常危險的。鄭宇也顧不上胡思亂想了,只能咬緊牙關操控着馬匹,避免地上的雪坑,石頭等造成什麼意外。
沒過多久,從前方和側面傳來了射擊聲,小分隊的自動手槍也咆哮了起來。鄭宇被裹在中間,但仍然似乎聽到了身邊子彈嗖嗖飛掠帶起的尖嘯。整個隊伍一刻不停地飛馳出去,阿布似乎在根據前方傳來的暗語和槍聲的緊密程度,不斷調整着前進的方向,鄭宇在這個時候已經喪失了絕大部分主觀能動性,只是被動地跟隨前面的阿布縱馬奔跑。身後傳來敖其爾穩定的射擊聲,身邊兩側的邱海陽和吉雅賽因也是偶爾射擊兩下,從後方不時傳來慘叫和人落馬的悶響,鄭宇的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
當一條條生命就在他的眼前失去,血腥的殺戮就發生在他的身邊的時候,原本還沾沾自喜於自己的戰略佈局和精密謀劃,醉心於權勢和霸業,幻想着未來主政中國後如何一展宏圖的花瓶皇儲,也終於開始明白了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這不是策略模擬遊戲,而是冰冷殘酷的現實。
沒有npc和玩家,只有活人,和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