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孟華頓時漲紅了臉，如同要滴出血一般。一旁的高瘦青年瓦西裏耶夫顯然精通漢語，一臉震驚地看着鄭宇，就連一直平靜自持的李達也是端着茶杯目瞪口呆地看着鄭宇。
衆人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年僅十八歲的花瓶王儲，一貫低調的皇帝養子，居然是如此牙尖嘴利，可說出來的話，不但是字字扣着憲法和法治，更是道理清晰，無可辯駁！這一番話講下來，別說道理上，氣勢上，一直到最起碼的修養和禮節上，鄭宇都完全把剛剛還氣勢洶洶的孟華狠狠踩在了腳下。而他卻又是如此的舉重若輕，似乎根本沒用力，只是輕飄飄的幾句話，對方就已經直接跌落塵埃，道德上的優越感消散殆盡，只剩下汗顏和無地自容。
鄭宇心中卻並無一絲一毫的得意。在他看來，這的確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沒有按照對方計算好的玩法出牌，而是按照二十一世紀的思維方式說了一番話。沒有人知道，這個二十世紀初的軀殼裏，裝着一個一百年後的靈魂。拋開智商而言，單論這種超越時代的思維方式和觀念，在這個時代，即使是中國人中最善於思考的精英，也難以望其項背。所以鄭宇這一番話下來，連最喜歡挑刺的孟華也只有張口結舌。
路，已經都封死了。再繼續糾纏下去，剩下的不過是自取其辱。
孟華沉默了。
“祖安兄方纔所言有些過激，確有不當，還請見諒。”一直不說話的瓦西裏耶夫突然微微欠身，孟華一愣，也無奈地跟着一欠身.
瓦西裏耶夫禮畢，沉聲說道：“不過這位殿下所言的‘民意’，在下不才，卻以爲不然。”
鄭宇目光一凝，在這人臉上打了個轉，心中惕然。
“祖安兄，你想想我說的意思，就該清楚了。”瓦西裏耶夫拍了拍孟華的肩膀，又閉上了嘴。
孟華一震，思索片刻，眼前一亮，點了點頭。
“民意，民意”他的臉色也逐漸平靜下來，再看向鄭宇的眼神已經恢復了自信，更多了幾分警惕之意。
“民意？真的是四億五千萬國民的民意嗎？”孟華搖了搖頭，“閣下詭辯詞鋒，在下佩服，剛纔是我小看閣下了。但這民意二字，卻是可笑。鎮國軍建國，無非是借甲午日軍侵華清軍戰敗，趁機北上，隨後又擊敗日軍，從而奪取了天下。說白了，這政權，無非是用槍炮奪下來的，所謂民意，也無非是刺刀威懾之下的屈服。那個時候，有人敢阻止那個人做皇帝嗎？有人敢阻止復興黨上臺執政嗎？有人敢去對抗鎮國軍的刺刀和子彈嗎？敢於這樣做的人，已經都被消滅了。那些被稱爲‘滿清餘孽’，‘漢奸’的甲午年地方起義軍，鬧獨立的，哪一個不是血流成河，被踩在馬蹄和軍靴之下。民意？暴力威脅下的人民，又稱得上什麼‘民意’呢？”
他語帶嘲諷，似乎已經恢復了自信，而且更加地咄咄逼人：“所謂的議會，不過是橡皮圖章。兩屆國會選舉，全都是復興黨獨大。其他黨派，無非是些花瓶點綴，提出的主張，也都是無關痛癢的雞毛蒜皮。所謂的選舉，也不過是中央參衆兩院和地方參政院，又嚴格限定了納稅額或者榮譽地位，和升鬥小民完全無關。這樣一個民意，有什麼價值？披了一件民主的外衣，就能談‘民意’了？”
“有圖章，總比沒有好，哪怕暫時只是橡皮的。”鄭宇平靜地說道，“你們羨慕美國的兩黨制，總統制，地方自治，但中國與美國社會結構不同。美國肇建於天高皇帝遠的殖民地社會，對王權有天然的蔑視，山高皇帝遠，殖民者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在危機四伏的新大陸生存。他們崇尚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嚮往自由民主，這是美國式的文化傳統，卻和幾千年因襲下來的中國文化格格不入。中國的地方精英階層，主要出身士紳，已經習慣了幾千年沿襲下來的大一統的王侯將相思想，給這些人放權去搞民主，國家會如何？恐怕不但要分裂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國，而且人民的苦難更加沒有盡頭。而最後，這些小國彼此間又會走向所謂統一，即通過合縱連橫，進行戰爭，重複戰國亂世，開啓新一輪的治亂循環。”,
“民智未開的民衆，是很容易被鼓動的。什麼分土地，免賦稅，每天免費管飯管茶水，不用幹活給你開工資。”鄭宇微哂說道，“甚至什麼大漢民族全民皆兵徵服世界，讓洋鬼子當奴隸之類的鬼話，都可能把民衆煽動起來。反正本來這些也不是自己的，許諾就許諾，又如何？得到權力之後自然有一萬個辦法操縱民衆，把他們的不滿轉向某處，把對政府不滿的民衆清洗掉。對內解決不了問題就刺激對外仇恨，發動戰爭，編造謊言，對外打不過就對內，什麼漢族優越，什麼滿人是豬狗，政客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有皇帝在，至少皇帝清楚這是他的國家，他會努力阻止別人亂來。”鄭宇緩緩說道，“如果在民智未開，民主傳統不能深入人心，公僕思想不能廣爲接受的背景下盲目搞什麼民主遊戲，最終就是這樣的愚民民主，而且人民會在飽經苦難後再次重新擁抱新的獨裁者。這些暴君上臺後，會利用重重藉口，瓦解民主體制，建立家天下的王朝，而且利用一切手段鉗制民主思想，迫害倡導民主的知識分子，最終把民主國家再度變爲皇朝體制。”
“這樣的愚民民主，於國於民，都是不折不扣的災難。”鄭宇靜靜地看着對方，“閣下慷慨激昂，冷嘲熱諷，要表達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東西？”
“你是輕視國民！你發自內心看不起國民！”孟華說道。
“治國不是空口喊口號的。”鄭宇的心裏突然湧起一陣反感，“和閣下不同，在下對於國家有着很大的責任，治大國如烹小鮮，脫離實際的空想和口號救不了國家，於國有害而無益。清淡已經誤了幾千年的國，卻依然還有閣下這樣的人物這讓我很失望。”
“你們能不能拿出些實在的辦法。”鄭宇看了看這兩個人，輕輕搖了搖頭，“我的時間，也是很寶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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