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華宮,御書房。
皇帝放下手中的報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陽明啊,你看看這小子,還挺牙尖嘴利的。那位俄國皇叔,倒也是個妙人”
對面微胖男子看皇帝心情不錯,心中暗喜,趕忙湊趣地說道:“這次太子殿下狠狠漲了咱們的威風,滅了老毛子的銳氣,陛下,看來您”
他嚥了口唾沫,強行把到了嘴邊的幾個字吞了回去,改口說道:“果然是明見萬里,用殿下,是用對了。”
皇帝掃了他一眼,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半晌之後,皇帝又說道:“展翔這次立功了這個普羅米修斯計劃,我看,得找個機會漏給美國人。要是他們知道小日本算計我們還不說,連他們也要算計美國那個新任大使也快通告了吧?漢學通啊這個西奧多,看來也是頭老狐狸,終於發現不對了?”
看着皇帝在那裏自言自語,微胖男子身子微微佝僂,恭敬地聽着。
“陛下說的極是屬下以爲,這一次,二處上下都很努力,倒也不全是展翔的功勞,”一直等到皇帝不說了,微胖男子恭敬地又是一鞠躬,“沒有陛下廟謨獨運,要讓日本人喫這個虧,那是勢比登天。”
皇帝瞪了他一眼:“陽明,最近你好像對展翔有點意見這樣可不好,大戰在即,總情局是國之利器,你們自己出了問題,國家怎麼辦?”
微胖男子嚥了口唾沫,垂着頭說道:“陛下,不是屬下有心和展翔過不去。這小子的天分是沒的說,可他實在是說話做事太不留情面,二處的人被他搞的一個個都用眼角看人,現在局裏意見大了”
皇帝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展翔非百裏之才,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對你,朕取才,但更取忠!對展翔,朕是既取忠,又取才!要在情報上頭壓住日本人,非展翔不可”
皇帝似乎想起了什麼,皺着眉頭說道:“日本人新上來的那個明石元二郎看來也不是簡單人物。陽明,你們是和福島安正打了多年交道的,這個明石,你們覺得會是個什麼路數?”
微胖男子打疊起精神,肅然說道:“此人是日本陸軍情報界的奇才,比展翔小一歲,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舊六期出身,十六年前畢業於日本陸大五期,曾經擔任第二十團聯隊副官,近衛師團參謀,參謀本部一部參謀,第三部部員,第二部部員,歷任駐華,英屬印度,西屬菲律賓和法國的武官,是著名的漢學通。這個人天生精於計算,敢於冒險,曾經因賭技過於高超,被摩洛哥賭場禁止入內。根據我們的情報,這幾年日本參本二部的很多謀劃,都有其人的影子。福島的特點是善於收集整理和分析情報,而這個明石元二郎則是策劃和實施陰謀計劃的天才。現在福島出任參謀本部第二次官,轉赴朝鮮,未來可能直接負責前線的軍情蒐集,與明石元二郎內外呼應。”
皇帝嘆了口氣:“日本之才何其多也可惜不能爲朕所用,反爲仇敵。看來,展翔以後是不會寂寞了”
微胖男子心頭一震,知道自己的夙願有可能達成,心中暗喜,臉上卻是黯然:“陛下說的是明石這樣的鬼才,也只有展翔來對付了”
皇帝看着他,表情有些玩味,半晌之後,又淡淡地說道:“這一次,你配合小宇,要把北風的底子打好。這個事情,可是關係國戰的大局。”
微胖男子後腳跟一併,肅然立正:“屬下必定鞠躬盡瘁!”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會,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你對那小子倒是上心最近聽說爲了給那小子提供資料,局裏可是雞飛狗跳啊”
微胖男子臉色不變,肅然說道:“事關帝國大業,秦光不敢怠慢。”
皇帝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半晌之後,有些冷漠地說道:“你是不敢怠慢小凡已經表明瞭態度,你又怎麼敢怠慢你對他,可是亦步亦趨呢。”,
微胖男子臉色只覺得後脖頸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來,嚥了口唾沫,目光微垂:“陛下,屬下但知忠於您,忠於皇室,忠於帝國。殿下是您欽定的皇太子,屬下幫助少主子,純是對您的一片忠心。許帥對您忠心耿耿,孺慕之情甚深,屬下素來是敬重的。不過,屬下絕無自外於陛下,求私於許帥的意思。屬下和他”
“沒有私心?”皇帝冷冷地說道,“好一個沒有私心!總情局在東歐做了那麼多年的功夫,現在被你拱手送給小宇,讓小孩子練手!你在想什麼?是想我百年之後,小孩子保你一世榮華?還是想對小凡賣好,動了什麼念頭?嗯?”
微胖男子額角上冷汗直冒,噗通一下就跪下了,二話不說咚咚咚磕了幾個頭,額頭見了青紫:“陛下!屬下絕無二心,天日可見!屬下只是屬下只是”
他一咬牙,狠了狠心:“自打中審局被取締,總情局的改革計劃被鐵帥否決,陸總二部就開始在歐洲大力擴張,處處和局裏別苗頭!芬蘭,拉脫維亞,愛沙尼亞,只要我們下手的地方,他們就橫刀奪愛!其他地方,我們都只有默默做些鋪墊,等待時機。有鐵帥給他們撐腰,我一個小小的總情局長,哪裏能和他們硬抗!這一次殿下自告奮勇,潛行東歐,屬下琢磨,正是個機會!有殿下這面大旗,陸總說不得要顧慮一下後面有陛下您!”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見這人臉色悲苦,似乎心頭也軟了一軟,語氣稍緩:“好了好了,小鐵和你們的事情,朕心裏有數。他對你們有意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再說這一仗,畢竟陸軍是主力嘛。既然小宇做的還算可以,倒也沒耽誤了帝國的大業,這件事情就暫且算了。不過,下不爲例!小凡那裏,朕知道你和他是老友小凡是什麼人,朕比你清楚。朕對他是信任的,對你也是信任的。可你要明白,這個國家,多少人在盯着你。你和小凡走得這麼近,難免不少人會生出閒話來。只是那樣也還罷了,要是真有人動了心思,朕怕到時候就保不住你了”
微胖男子身子一震,趴伏在地上,一個勁地叩頭。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有些惋惜地說道:“陽明,你我相處三十多年,難道朕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呀,就是年紀大了,心裏多了些顧及,有了些想法。按理說,朕是該重處你的。可一起輪過馬勺的老弟兄,這些年剩下的,也就是那麼幾位了。”
皇帝嘆了口氣:“五年前不少老弟兄走錯了路,爲了國家,朕不得不可朕一直琢磨着,你們剩下的這些人,無論如何也要保全住,不能再讓你們這些功臣沒下場了。”
微胖男子抬起臉,已經是淚眼滂沱:“陛下秦光是您從窮酸裏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些年爲王前驅,薄有微勞,蒙陛下垂愛,執掌機要,已經是天恩浩蕩,秦光盡心竭力無以報萬一老臣自知資質駑鈍,又患了足疾,不願屍位素餐,但請陛下允臣自劾,求乞骸骨”
皇帝看着這個亞洲第一情報頭子,看着對方一把鼻涕一把淚,半文半白地抖書袋,臉上很是玩味:“陽明,不想幹了?想回家摟着姨太太做富家翁?”
秦光有些尷尬地擦了擦眼淚,又撅着屁股趴伏在地。
皇帝嘆了口氣,有些蕭瑟地擺了擺手:“陽明啊,你我君臣一場,你就忍心看着我這個老頭子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這御座之上我是真想和你們同富貴,可你們哪罷了,自古無不散的宴席。既然你身體不好,我看你這些年精神也越發不濟,只要總情局幫着帝國拿下這一戰,你就交割差事吧,展翔這些年也越發歷練了”
秦光心中狂喜,卻依然是感激涕零地哽咽說道:“謝陛下,謝陛下”
“你呀,還有那個趙秉鈞,就偏偏喜歡這個做派。”皇帝溫和地笑了笑,走過來,扶住秦光的胳膊,把對方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咱們名爲君臣,實際也是半個老友了,何必呢”
他又盯着秦光,淡淡地說道:“朕也想好了,你們這些老貨,要是走得遠了,朕還怪想你們的紅螺湖的宅子,朕看就不錯,你歸隱之後,就在那邊垂釣耕讀,寫寫書,沒事老弟兄們一起樂樂,也是樁美事。”
秦光心中悲嘆一聲,臉上卻滿是感激:“謝陛下厚愛,秦光必定鞠躬盡瘁,專心國戰,以後退位讓賢,好好修身養性。這些年事務繁雜,心性上的功夫落下了”
皇帝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盯着秦光,卻不說話,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秦光垂着頭,漸漸也發覺到了氣氛的異常,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皇帝沉默良久,嘆了口氣:“朕一直以爲,將心比心,以誠待人,似你般幾十年朝夕相處之人,終不至欺朕。可惜呀,可惜呀”
秦光渾身猛地一震,臉色慘白地看着皇帝:“陛下屬下,屬下”
皇帝起身,背對着秦光,仰頭對着身後牆壁上的巨幅世界地圖,只是沉默。
秦光終於崩潰,癱軟着趴伏到地上,涕淚橫流:“陛下屬下有罪啊可屬下那個孩子,是真的不知情。這都是屬下的一點私心,屬下對不起他們娘倆啊”
皇帝的嘴角微微上翹,雙眼微閉,重重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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