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陸軍參謀本部二部。
參本二部,是日本陸軍的專業情報機構,主要負責對外軍情收集和祕密行動。甲午戰敗後,日本政府痛感情報工作的不力,仿照中國的總情局體制,開始謀劃建立統一的戰略情報機構,卻遭到了軍部的極力反對。最終的妥協方案,是陸海兩軍大力加強各自的情報機構,增加經費,同時把民間會社力量納入進來。爲了協調各情報機構的行動,日本專門成立了情報協調會,以統一協調各情報機構的工作。這個協調會名義上由內務大臣負責,但由於兒玉源太郎事務繁多,本身又是陸軍現役大將,實際的領導權卻在陸軍參本二部。
今天端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身穿呢料陸軍將官服,圓臉蓄鬚,鼻樑挺直,嘴巴微突,目光沉靜的中年男子,坐姿有些隨意,但偏偏就有一股獨特的魅力,讓人不自禁地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此人正是日本陸軍參本二部新任部長,明石元二郎陸軍少將。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日本情報界大佬,肅然說道:“內務大臣閣下在北海道觀摩特別軍演,這一次的協調會議,大臣閣下委託在下全權主持。”
衆人微微欠身。
“關於青年黨提出的援助企劃,參謀本部和內務大臣閣下已有修改腹稿。”明石元二郎平靜地說道,“一切物資和資金需求,如數照撥。本多提案,可以以諒解備忘錄的形式締結,以表達雙方誠意,具體條款留待將來。各位,可有高見?”
一旁的興亞會首幹內田良平臉色一變,眉頭緊鎖。顧問頭山滿看着這位日本新一代的浪人之王,低聲問道:“內田君可有所慮?”
內田良平對頭山滿微微點了點頭,又對着明石元二郎欠身說道:“明石君,在下倒是有些疑慮。未來帝國對於青年黨的支持,要消耗寶貴的戰爭資源。如果不能達成密約,如何確保戰後帝國在支那的權益?又如何說服國內各方支持這一政策?”
明石元二郎盯着他看了看,緩緩說道:“內田君,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不過,你要明白,如果青年黨簽署了這一密約,一旦外泄,必然掀起支那內部更大的反日狂潮,不但青年黨馬上就會聲名狼藉,未來支那各派力量,也必然不敢和帝國再做接洽,那帝國以華制華的根本大計,也就斷了一條臂膀。”
“至於帝國的利益,依靠的,是帝國軍事上的勝利,而不是一紙條約。”明石元二郎掃視着在場衆人,“現在帝國需要的,不過是把支那內部一切仇視支那政府的力量發動起來,鼓勵和支持他們去製造內亂,以配合帝國在正面戰場取得勝利,摧毀支那的抵抗意志,達到帝國制霸東北亞,壓制支那的戰略目標。只要帝國能夠最終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自然可以獲得想要的一切,至於這些所謂的密約,並不是什麼憑恃。我們勝了,可以得到更多。我們敗了,這個密約又有何用?”
內田良平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默然無語。
“明石君,目下還有一事,在下頗費思量。”半晌之後,頭山滿又開口說道,“支那皇太子,正在聖彼得堡進行訪問,根據鄙會的消息,俄支兩國正在祕密媾和,支那很可能會出讓部分領土,並給與俄國特殊權益,很可能是想從帝國身上撈回損失。”
衆人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明石元二郎閉上雙眼,猶如老僧入定,半晌之後輕嘆一聲:“絕頂峯攢雪劍,懸崖水掛冰簾。倚樹哀猿弄雲尖。血華啼杜宇,陰洞吼飛廉。比人心,山未險。”
“人心險惡,自古皆然。”這位日本著名的中國通睜開雙眼,緩緩說道,“那個小孩子,不過是個棋子罷了。這局棋,我們的對手,還是隻有那個人啊來而不往非禮也,青年黨這個棋子,也該真正登場亮相了!通知他們下手吧我倒要看看,沙皇能不能嚥下這口氣。”,
內田良平和頭山滿微微欠身,發自內心地應道:“是。”
海軍軍令部二部的宗方小太郎少將開口讚道:“閣下果然是思慮深遠!青年黨,可是做夢都想成爲支那青年人心中的英雄這一下,他們算是得償所願了那關於海軍方面提出,支持安南復國軍,並且協調南洋事務的提議”
“參謀本部和兒玉閣下,全力支持。至於首相方面,兒玉閣下和桂陸相已經答應斡旋。”明石元二郎點了點頭,“作戰之武器裝備,給養,聯絡器材,陸軍方面可以提供,不過相關款項,還請海軍如數劃撥。此外,關於海路運輸,包括護航和登陸作戰,也需要拜託海軍。”
“那是自然。”宗方小太郎見海軍方面極力提倡的安南復國軍和南洋行動計劃得到陸軍的支持,已經是大喜過望,再看嚮明石元二郎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真誠,“明石君,這一次,還要多謝陸軍的同仁了。”
“只要是爲了帝國的徵支大業,我明石,責無旁貸。”明石元二郎坦然說道,“內務大臣閣下,陸相閣下,大山參謀長,都已經指示參謀本部的各位同仁,務必全力以赴,一切爲了徵支大業。軍令部方面提出的行動提案,在下是深爲欽佩的,那麼,一切就拜託海軍諸位了!”
說罷,明石元二郎起身深深地一鞠躬。
宗方小太郎這個時候,眼眶也有些溼潤,他也是起身一個鞠躬,儘量穩住心神,聲音分外誠懇:“明石君,海軍方面,務必全力以赴,達成既定之徵支策略,播皇威於萬里!”
明石元二郎點了點頭,目光炯炯地看着諸人,緩緩說道:“各位!帝國徵支大業,即將展開,來年春暖花開,就是日俄兩國攜手對支開戰之時!今日支那,早已非昨日之支那,外患重重,偏偏又內鬥不止!帝國崛起東亞,重奪國運,就在此一戰,在我陸海軍諸賢和諸位志士之手!”
這個時候,頭山滿已經當先拜倒:“明石君!在下不才,願與諸君攜手,共圖帝國制霸東亞之大業,洗雪甲午戰敗之恥辱!”
衆人紛紛拜倒,明石也是深深拜伏。再起身的時候,不少人的眼中,都隱有淚光。
“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諸位。”明石元二郎的臉上綻出一絲微笑,“暹羅方面的密使,已經抵達名古屋,即將乘車東來。”
衆人齊齊一怔,彼此狐疑地對視了一眼,又仔細打量着明石元二郎,見此人表情誠懇,不似作僞,紛紛露出了狂喜之色。
暹羅,一直是英國的勢力範圍,在英國的暗中操縱下,牽制着中國在西南方面的擴張。在這個時候,暹羅特使來到日本,除了暹羅方面可能的聯合作戰意圖外,是否還存在着英國人的某種試探?如果英國人在對華政策上,也能明面支持,暗中掣肘,乃至在關鍵時刻支持暹羅在中國的後背上結結實實地捅上一刀,那這一仗,日俄方面的勝利,幾乎是可以板上釘釘了!
同一時刻,暹羅,曼谷。
戴眼鏡的青年男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握着報紙的手微微顫抖:“所謂青年黨,黨員多爲當年之地下會黨,以劫富濟貧,反清復明爲號召,實則包娼包賭,販毒走私,買賣人口,祜惡不逡,乃國家之一大毒瘤也。我帝國肇建以來,鐵拳嚴打,此輩惶惶不可終日,紛紛潛逃出境,匿跡南洋。冷秋此人,野心勃勃,以革命爲號召,償個人之野心私慾,勾結此等殘渣餘孽,爲惡暹羅和南洋各地,蠱惑青年,高呼起義,實乃害羣之馬,玷污‘革命’二字文雖愚鈍,尚有天良,愛國之心,天日可鑑。國難當頭,文恬爲國民之代表,內閣一員,自當戮力爲國戰爭者,生死之事,不可不慎。我帝國絕非懼戰,二十五年前,我鎮國軍於安南大敗法軍,爲我華夏收復漢唐故土,甲午年膺懲日人,揚威東亞。帝國政府諸賢,軍界同仁,但知爲國爲民,不知有他古語有云,先禮後兵,我帝國維護東亞和平之誠意,已盡覽無餘,彼冷秋輩之誹謗,實乃包藏禍心。此輩狼子野心,文十年前已盡窺,誓不與之共戴一天。此等妄人,實乃革命黨之恥辱,華夏之恥辱也”
“夠了!”冷秋怒吼一聲,搶過報紙,狂怒地撕成了碎片,猶自不解氣,怒氣衝衝地踩上幾腳,扯開嗓子吼道,“孫文他算個什麼東西!革命的叛徒,敗類!他居然敢在這裏大言不慚,污衊我青年黨,污衊我冷秋!”
“告訴陳英士,馬上調齊人馬,去紐約,去倫敦,去巴黎!”冷秋怒吼道,“孫文,他不是要去歐美籌款嗎?他不是要爲腐朽墮落的專制皇權張目嗎?那我們青年黨,就要他去的了,回不來!”
“領袖,孫文畢竟是革命前輩,在很多革命者心中,地位還是很高的。”戴眼鏡的青年擦了擦汗,囁嚅半天,咬了咬牙,艱難地說道,“如果我們這樣下手,會不會蘇格蘭場,可不是喫素的啊。”
冷秋狠狠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臉上的怒色漸漸消退了些許。他沉重地哼了一聲,眼神閃爍,半晌之後,緩緩說道:“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你讓陳英士過來,一起議議我們在歐洲,不是已經滲透了華夏革命黨的基層組織?曾飛這個僞君子,想躲在旁邊看我的哈哈笑?這一次,我倒要看看,是他笑到最後,還是我冷秋笑到最後!想做漁翁?那我就讓你先做個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