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
粼粼波光間,隸屬東方太平洋航運公司的豪華客輪,正劈波斬浪,向東疾馳。
“這艘東方明珠號,是中華帝國國防部造艦廳設計,美國舊金山船廠承建的頂級豪華客輪,也是全世界第一艘採用蒸汽輪機驅動的大型民船,鍋爐爲煤油混燒,最大時速高達二十四節,標準排水量兩萬八千噸目前屬於東方太平洋航運公司,專用於中美之間的太平洋航線,標準載客多達三千二百人,配備了豪華的宴會廳,歌舞廳,咖啡館,圖書館,遊泳池,土耳其浴室,壁球館這是當今世界最頂級的快速郵船請看那裏”
身穿白色燕尾禮服,繫着紅領結的侍者,陪同着金髮碧眼的白人紳士淑女,手上指點,口中解說,旅客們都是嘖嘖讚歎,沒想到,這東方的神祕國度,已經有了此等夢幻般的豪華郵輪!
此時此刻,在甲板的普通露天餐廳裏,一箇中等身材,膚色有些黧黑的中年男子,正在大快朵頤,喫得滿頭是汗,嘴裏還有點含糊不清地讚歎道:“這湯夠火候,真不錯裴邨,你也好好嚐嚐,絕對是正宗潮汕師傅”
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下穿揹帶西褲,上穿白襯衫,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看着對面的友人,苦笑一聲:“逸仙啊逸仙,這一趟我跟你一起走,真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放着頭等艙你不住,宴會廳你不去,非住二等艙,喫着粗茶淡飯你無所謂,可畢竟帝國政府還要個臉面不是?再說了,頭等艙那裏富人甚多,咱們把牌子一亮,好歹他們也要表示一二,籌款任務也算是個開門紅”
對面的男子又喫了幾口,這才擦了擦嘴,抬起頭,滿意地長出一口氣。只見這人,分頭梳得一絲不苟,向後捲起一個輕微的波浪,八字須修剪得整整齊齊,膚色多少有些黧黑,整個人卻很是精神幹練,尤其是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卻透着一股誠懇和真摯。他滿面紅光地看着對面的友人,笑着說道:“裴邨,你說的自有道理,不過我嘛,也有我的章程。”
“咱們這次,是去歐美化緣的,說白了,殿下趟開了路,咱們這次是要再收一遍莊稼,是去求人的。”這人的聲音溫和,帶着明顯的廣東口音,“現在國家財政拮據,又是大戰在即,咱們要是大張旗鼓風風光光地一路頭等艙過去,那是個求人募捐的做派?美洲僑界怎麼看咱們?會不會被美國人的報紙諷刺?”
他又笑着說道:“至於頭等艙那些人裴邨,咱們這一次,目標是美洲和歐洲,國內人物,自有國內諸公負責,咱們何必在這裏畫蛇添足,平白惡了人家。咱們這次去國甚久,又要多賴中樞支持,行事終歸要謹慎些。”
對面的中年男子一怔,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人,良久之後苦笑一聲:“逸仙,看來平日裏倒是小覷了你。大家但說你是孫大炮,今日看來,卻實在是個錦口繡心之人哪。”
滿面紅光的中年人爽朗地一笑:“好你個劉裴邨,感情是來揶揄我孫文你們這些大筆桿,我可得罪不起,說不得一篇洋洋大賦,我孫文就成了國民之賊”
對面這人,知道這位同僚是在開玩笑,倒也並不在意,也跟着笑了起來。
面容黧黑的男子,正是中華帝國交通部長,立憲黨黨魁孫文,此次奉命前往歐美募捐資金,籌集戰費,並且進一步拉近中美關係。而坐在他對面的中年男子,卻是宣傳部長劉光第,此次是和孫文分頭行事,負責墨西哥和南美方面的籌款事宜。
劉光第看着孫文,目光漸漸柔和了起來,有些感慨地說道:“逸仙,一晃都十年了想想你當初,單槍匹馬跑到廣州,一上來就是一篇‘請誅滿虜復華夏仿美國建民主合衆國疏’,滿臉寫的都是流血犧牲,後來只要你一露面,大夥就哄你孫大炮看看現在,咱們居然在內閣呆了這麼多年,你我也成了同路人”,
孫文看着劉光第,輕嘆一聲:“是啊,十年了沉痾已久的國家,就這樣走上了振興之路,想一想,真是恍然如夢。”
劉光第看着孫文,不自禁地就想起了一些事情,臉上隱隱有些痛惜之色。
孫文目光一閃,微笑說道:“裴邨,你非俗人,又何必在乎世人之見?我是早就看透了,革命革命,爲的是什麼?還不是爲了國富民強,爲的是復興華夏!立憲君主制能做到,那他就是好的。民主共和制能做到,那他也是好的。既然我們選擇了立憲君主制,事實也證明是行之有效的,那就沒必要爲了革命而革命,高呼打倒,一切推倒重來甲午年那個舉國騷然,亂軍蜂起的景象,實在是觸目驚心。我們那些所謂的革命同志,也的確是令我心寒啊”
“事功者一時之榮,志節者萬世之業。爲求事功,不擇手段,那不是革命者的作風。我孫文既然立志爲國家富強,民族獨立而奮鬥,那就要守住自己的節操,不能鬼迷心竅。”孫文感慨地說道,“至於那些所謂的革命同志,說我是叛徒也好,說我幼稚也好,說我官癮大也罷,讓他們去說,我自做我的事業。你們都說我是孫大炮,那我就是孫大炮!大炮是什麼?大炮就是炮彈出膛,一往無前,遇敵則摧,有進無退!瞻前顧後,憂讒畏譏,又如何當得‘大炮’兩個字!”
劉光第看着他,目光溫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裴邨,這一次,咱們是重任在肩。”孫文看着遠方的海天之際,緩緩說道,“殿下的代表團早先已經在美洲打了基礎,咱們這一趟要做不出個樣子來,這內閣部長,我孫文是沒臉再做下去了。現在國用不足,特別預算還沒有着落,國防部更是獅子大張口,一下子就是三十五億!我孫文恨不得把自己論斤稱稱當出去,裴邨,你信不信?”
劉光第苦笑一聲:“四年的財政收入都說現代戰爭是吞金獸,現在看來,的確如此。想一想也難怪,英國人打一個小小的布爾,都花了十五億華元的戰費,咱們這是動員百多萬大軍的國運之戰,面對的是那樣兩個強敵,又有這麼多的歐美列強磨刀霍霍準備撲上來分食,誰知道到底會打成什麼樣的一場仗。想一想,也真真喪氣。國家弱了,遭人欺侮。國家強了,列強圍攻。這世道,真是沒什麼道理可言。”
“歐美列強,我算是看透了,美國也就是稍好一點而已,而且多半也是實力不足,羽翼未豐,又專心經略南美,無暇西顧,所以就喊着門戶開放”孫文笑了笑,“也罷,當年咱們安南一隅,就敢對法國開戰,現在有了整個華夏,又怕什麼東西列強真到了那一天,我孫文說不得也要上前線做個普通一兵,和他們拼到底。”
正在這個時候,一位留着把鬍子,看面色卻恐未到三十的年輕人,身穿整齊的華服,匆匆忙忙地走了過來,來到兩人面前。
孫文和劉光第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來人。孫文輕聲問道:“右任,什麼事?”
年輕人把手中的電報遞了過來,輕聲說道:“青年黨在南洋幾大報紙發了文章,指責帝國政府媚外媾和。書記處已經把文章轉過來了”
孫文面色一變,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隨即遞給了劉光第,閉上了眼睛。
劉光第看了一遍,惱怒地哼了一聲:“這些害羣之馬每天就琢磨着蠱惑人心,實在是可惡至極。總情局怎麼不盡早清理他們?秦光除了在國內搞這些陰私事情,就不能幹點正事!”
孫文沉默半晌,睜開雙眼,目光炯炯地看着劉光第:“裴邨,我準備寫篇文章,揭一揭冷秋的老底,講一講真正的革命者和愛國者現在該怎麼做。”
劉光第思索片刻,卻是搖了搖頭:“逸仙,這太危險了我們不是在國內,冷秋那些人又是一貫喜歡搞暗殺的,你要是惹急了他們”
孫文朗聲大笑:“裴邨,你一個堂堂的內閣部長,怎麼還怕那些小人?我孫大炮投身革命二十載,但求一個轟轟烈烈的死法。生當爲人傑,死亦做鬼雄,怕死,還革什麼命!”
“再說,我有南北大俠屈身在側,些許刺客,又哪裏近得了身!”孫文說着,轉身一笑。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三十六七歲,精悍威猛的男子,一身利落的華服,已經站在孫文的身後,見孫文轉過身來,目光和孫文一對,默默地點了點頭。
劉光第知道這位人稱“南北大俠”的杜心武實在是有真功夫在身,心中倒也定了幾分,客氣地對着對方點了點頭,杜心武也微笑致意。
“陛下既然把電報轉給我,那自然是要我着手解決。”孫文笑着說道,“看來,陛下對這位殿下,也是關愛有加既然如此,孫文恬爲帝國政府要員,怎能袖手旁觀?裴邨,這一次,你但看孫文這尊大炮,如何發言!”
劉光第看着這位神采飛揚的同僚,心中有些不安,卻也笑着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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