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金陵城裏,提到“顏子蒙”三字,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街頭賣燒餅和鴨血湯的販子都能給你掰着手指說得眉飛色舞:顏子蒙,字啓明,金陵人氏,年方二十,人品非凡,一表人材,乃是江湖上“四世五門”唯一殘留下來的“矢志移山”顏家的長房長孫,可謂出身名門血統尊貴;小時候曾遭邪教劫走,然而邪教竟不敢傷他一根毫毛,後來顏老爺子“單刀赴會”,從邪教萬軍之中將他救出,可謂大難不死福緣深厚;如今更習得上乘武功,武林年輕一輩中無人更出其右者,可謂風華絕代才高八鬥。因而在金陵城的俊傑榜上,他可是位列第一的響噹噹的人物,不只多少**樓女子只盼能與他良宵****,而多少大戶人家的小姐也聽着他的故事春心萌動,望着牆頭的桃花怔怔發呆。
其實若早半個月,顏子蒙還沒有這麼聲名大噪。然而前段日子,顏家家長顏宏贍爲了慶賀自己這位捧在掌心裏的長房長孫學成出師,決定大講排場,力邀江湖名宿,辦一場慶賀他學成出師的大會。後來也不知是誰多嘴建議,既然要辦大會,不如便辦一場召集天下少年英雄的大會,爲武林彰拔後起之秀。顏宏贍自覺自己這孫兒無論詩文武藝都遠高同輩,這一場少年英雄會分明就是要顏子蒙作天下少年英雄的頭領,心裏很是得意,便應允了,當下四下牽頭,找了不少武林名宿,將這一層意思說了。大家倒都對自己的弟子很有信心,又多是怕他們初入江湖人脈不廣,借這樣的大會正好讓他們歷練歷練,卻又不好明說出來,只道:“我們武林中因四世五門除顏家外盡皆被滅,江湖人心惶惶,名家匱乏。正好由這機緣,廣選後起之秀,光大武術,中興武林。”因而一拍即合。顏宏贍便做了東道主,託自己長房長孫顏子蒙及一幹門下弟子學成出師的名頭,廣撒英雄帖,邀請天下少年英雄前來赴會,中興武林,共襄盛舉。因而一時間顏子蒙名滿江東。
“——盼願天下英雄,悉出少年,匡扶正道,力克羣邪……”
金陵城外官道上的茶坊裏,賣茶的少女乘着客人稀少的當兒,手裏撲着羅扇,也出神地輕念着那英雄帖上的字句。她口中念着,卻見茶簾一挑,一個青衫烏髮的人影從她身邊擦掠而過,便似腳不着塵,飄然而至。她打了個驚,抬眼看時,那人少年模樣,細長的眉眼,長髮挽束而起,對她輕笑一聲道:“念得很好啊。”
“這位客官……”她臉上一紅,趕緊低頭道,“莫要笑話奴家。”
那人笑道:“可有茶麼?我們共有一十二人要在此處暫歇,勞煩姑娘了。”說罷將茶錢丟在了桌上,徑自去挑一張乾淨的凳子坐下。
那少女這纔回過神來,連聲道:“有的!有的!我這就去備。”趕緊去爐上提了茶壺來,一邊倒茶一邊偷眼看他。身旁一名茶婢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便拿手肘戳了戳她,低聲道:“他這樣好看,莫不就是人人傳說的顏子蒙顏公子罷?”那少女啐道:“瞎扯什麼,顏公子怎麼能來我們這樣的小店裏喝茶。聽他口音,也是外地人。但顏公子……恐怕……及不上他好看。”
那人脣角微翹,眼角略彎,向這少女微微一瞥。雖與這少女兩人交談處相隔甚遠,那神情卻似乎聽見了她們低聲的對話似的,羞得那少女趕緊閉了嘴不敢再說下去。卻在此時聽見門外車響馬喧,一撥人全都如先前進來那人一般打扮,青衫束髮,腰懸長劍,接踵而入,年紀一個賽一個年輕,相貌卻一個賽一個非凡,直看得那少女呆呆地,也忘記要上茶具,直到茶婆出來推她,她才醒悟過來,連忙給這些青衫少年端上茶去。她暗想這些人如此年輕,又均有佩劍,恐怕八九不離十是來參加這次金陵的少年英雄會的。她先前也接待過好些批前來參會的習武之人,然而多是粗莽之徒,哪曾見過這些氣質翩然、相貌不凡的少年同聚一處。當下彷彿看不厭似的,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這十二人正是重露宮的三公九卿。先前進來的是前來探查落腳地的魏青鸞,他自聽齊紅粉說了關於郝文的那些言語後,揣度着不便再在師父面前與大哥過於親近,因而甘當前哨,將與郝文的距離拉得遠遠地,怕她再起懷疑。他生性灑脫散漫,這些年在山上和兄弟們相處倒也不覺什麼,直到下山來才發現,已十年沒見過除齊紅粉外的女子了。因而他見那賣茶女生得白淨水靈,又嬌語綿軟,便故意逗她一逗,聊遣心懷。
那賣茶女一個個人斟過茶水,心情終於不似先前那般起伏,但待到顧雨溪面前時,還是忍不住偷眼看去,卻仍扛不住手上一滑,瞪大了眼睛險些沒叫出聲來:這不是天上的散仙麼?不不,便是散仙也只不過勉強有他這樣的神韻,怎有他這樣的面容!
“小心!”周圍人都叫起來。原來那賣茶女貪看顧雨溪,卻沒捉穩手裏的茶壺,眼見着便朝她腳上砸去。其時顧雨溪和魏青鸞離她最近,但顧雨溪沒有武功,相幫不得。卻見魏青鸞長袖一捲,帶過茶壺滴溜溜地轉,他伸手提住了,笑道:“好險。”饒是如此,那賣茶女也被濺上了幾滴滾燙的茶水,紅着臉捂着手背,去謝魏青鸞的相幫之恩。
魏青鸞笑道:“啊唷,還是燙着了姊姊麼,我看看。”伸手便要去捉那賣茶女的手,可嚇得那姑娘滿面通紅連連後退,卻還抽空偷眼望向顧雨溪。
魏青鸞苦着臉道:“姊姊,我叫做魏青鸞,姊姊剛纔認錯人啦,這位纔是你朝思暮想的顏子蒙顏公子。”說罷向顧雨溪一指。衆人聞言,雖然不曉得前因後果,也都禁不住掩口胡蘆。顧雨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也拿這個散漫無常的二哥沒有辦法。
那賣茶女也知他決計是在騙人,連忙低了頭賠了罪,逃也似地走了。老四俞信趴在桌上,晃盪着他那雙短腿笑道:“二哥你本領也太差,竟然藉着燙着人家來沒話找話。可惜人家的心思都被三哥黏去啦。”又惟恐天下不亂地轉頭對齊紅粉道:“三師叔,二哥壞透啦,若被燙着的是您老人家,他纔不會說這麼肉麻的話。”齊紅粉笑罵道:“死小蹄子,一個個到城裏來,見了女人,都不安分了!想我打斷你們的狗腿麼?”
一羣人說說笑笑,也都休息得夠了,看日頭不早,便打算起程,趕日落前進金陵。卻巧前腳出門,後腳便跟進了一羣外族打扮的傢伙,拿鬥笠遮臉,手背上有個龍形的“八”字,闖進那茶店中,高聲叫道:“渴死了,快上茶!”
齊紅粉皺起眉頭,低聲道:“是八龍教的嘍羅們,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不用管它。”衆人於是都佯作未見,匆匆上路。魏青鸞卻故意磨蹭着步伐落在後面,聽他們叉着腿說道:“……這次教主吩咐,便非扒了那顏子蒙一層皮不可,看這傢伙究竟是英雄還是狗熊……”恰巧那賣茶女正在給他們沏茶,一聽見他們要扒了顏子蒙的皮,登時嚇得花容失色,好端端一壺熱茶便澆在了那人的手上。幾個八龍教教衆都跳起來吼道:“作死的小丫頭,不僅偷聽我們說話,還敢褻du我教主神!”原來那些教徒手上刻着的八字龍圖,便是他們崇拜的圖騰。
魏青鸞心頭低笑,暗道這小丫頭空長了一張好麪皮,做事卻如此冒失,怎麼能在這街頭人多口雜的是非地裏賣茶?卻見那教徒中一名大漢已伸手捉住了她,拎着後頸提了起來,笑罵道:“小兔崽子,生這醜模樣也敢上街,這輩子也沒人敢要你,還是大爺好心幫你賣去相熟的**樓,先替你開了苞吧!”那少女其實生得不錯,聽那人這樣說,可嚇壞了,竟忘了掙扎,淚珠兒斷了線似的掉個不停。
魏青鸞撣眼左右,見那茶婆正伏在門後,雙手微呈弓狀,正伺機而動,暗道果然料想不錯,便飄至茶婆身邊,低聲道:“不要出手,免得被看出家數。”那茶婆一愣,魏青鸞已身若驚弓之鳥,只一晃便摟過那少女纖腰,腳下一點,人已在十丈之外。這一眨眼工夫,那大漢只覺得手中一空,尚未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原本提着的少女已無影無蹤。定睛四下搜尋,才見魏青鸞抱着那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們發窘的模樣。
那幾名教衆大怒,抽出鋼刀,便朝魏青鸞腦門揮舞而下,口中叫道:“混賬東西,敢管大爺的事!”話雖兇狠,底氣卻先軟了三分。魏青鸞笑道:“我是你們失散已久的大大爺,自然管得了大爺的事。”那幾個人還沒理清這大大爺和大爺的關係,只見眼前一晃,肋下一麻,耳邊傳來劈劈啪啪的聲響,臉上左右便各被賞了個耳光,想反抗,偏偏保持着高舉大刀的姿態,一動也動不得了。
魏青鸞倒不虛此行收穫頗豐,他每個人點完穴道打過耳光後還不忘順手牽羊向他們兜裏摸上一把,這一趟下來便滿手抓得都是銀票,其中還有個大信封,料想也是裝銀票的,那更無歸還之理,當下之看着那些人焦急得恨不得眼珠子也蹦出來,他故意將那些銀票在那些人眼前晃了一晃,這才慢慢地全裝進兜裏。
此時九卿們已迴轉過來,齊紅粉跺腳埋怨道:“唉,我叫你不要惹事!”但看了魏青鸞利落的打穴手法,其實心裏得意得緊。魏青鸞笑道:“師父莫怪,弟子只是想找個嚮導,否則我們金陵城裏人生地不熟的,去參加那什麼英雄會也沒人幫襯不是?”衆人聞言正不明所以,卻見那少女低着頭紅透了臉走過來,囁嚅道:“多……多謝魏公子相救之恩。你們今晚既要去金陵,若不嫌棄,不妨在舍下暫歇……”衆人聞言更是奇怪,暗想你這一個賣茶人家的女兒,家裏又有幾間空房可以睡下一十二人?卻見那茶婆也走上前,略一抱拳,竟是江湖上的手勢。她朗聲道:“多謝魏少俠相救之恩。魏少俠顧慮周全,老奴慚愧不已。我家小姐既誠意相邀,諸位請到堂上一敘。”遊箬奇道:“我家小姐……?”那茶婆傲然答道:“是。這是江湖人稱‘雕眼老仙’陳老爺子的掌上明珠陳家小姐。”遊箬他們三人聽過陳雕飛陳老爺子的響亮名頭,那老頭大家風範,對救了自己女兒的恩人定會加倍報還,若不感他的情,倒顯得是不給他面子,當下看了看魏青鸞,心想你倒是機靈得很會挑時候救人,既有現成的便宜幹嗎不撿,於是一本正經地點頭應道:“好說。如此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