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顏朝輕輕的走進了屋子裏,背對着房門而坐的史蒂芬並沒有發現她的存在。因爲他的全部心思都落在了面前的那副巨大的油畫上。
顏朝就站在那裏,看着那如真人大小般的油畫,心裏突然象扎進了一根刺,隨着跳動不停的疼痛。畫中的女子穿着明黃繡鳳女帔,雙目微閉,斜斜的靠在一棵大桂花樹旁,說不出的萬千風情,可是顏朝卻覺得畫裏面的女子那張畫了半面妝的臉是這樣的刺眼。她從來沒有見過史蒂芬這樣專著的畫過什麼,可是,他現在卻已經爲這副畫換了心腸。
“史蒂芬,喝碗烏梅湯吧,這些日子太熱了,別出了毛病。”顏朝幽幽的端上了一碗冰涼的烏梅湯。
“哦,謝謝。”史蒂芬卻連頭都沒有回。
顏朝心裏的酸楚一下子蹦了出來,她把手中的烏梅湯猛的潑向那即將完成的畫上。“難看死了,畫什麼畫!”
史蒂芬驚叫一聲,連忙扯下身上的衣服細心的把畫上的湯汁擦掉,可是顏夕那嫵媚的臉上還是花成了一片。史蒂芬挫敗的坐在地上,木然的面孔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顏朝也有些後悔,她蹲了下來,輕輕的拉了一下史蒂芬,軟軟的道歉:“對不起。”史蒂芬猛的揮開她的手,瞪着滿是血絲的雙眼大聲叫道:“你爲什麼這麼做!你爲什麼!”
顏朝何時受過這樣的氣,她跳了起來:“我就不喜歡你這麼專著的看着她,我就不喜歡你對着她笑,我不喜歡!”
史蒂芬看着顏朝的臉不在說話,他握緊雙拳,渾身抖得厲害,好一陣子後,他喘着粗氣:“你不喜歡又能如何!”
“你是我的!”顏朝大叫出來:“你的眼睛裏怎麼可以有別的女人!”
史蒂芬突然大笑起來:“你問過我是否把你當成我的女人嗎?”
顏朝原本由於生氣變得通紅的臉龐瞬間變成死灰一樣蒼白,她抖着嘴脣:“你說什麼?”
史蒂芬轉過身去,從地上揀起那畫,繼續仔細的修補着那已經破碎的面孔:“我說,我愛她。”
顏朝愣住了,彷彿從天上落下一桶冰水將她渾身都淋透了,冷的打起抖來。她突然放聲哭着跑出了這個承載了她破碎愛情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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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的臉上罩着臘月的寒霜,平日裏養尊處優連走路都要人攙扶着的她,此時卻腳下生風,一路直奔宅子的西南角落。
我就是心太軟了,要是當時那賤人死的時候也一併弄死這狐媚坯子就好了,怎麼有現在這樣的事情!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狐狸精的女兒也定是勾男人魂魄的狐狸精!我一直覺得只要把她扔在角落裏讓她自生自滅就好了,怎想到還是出了這樣的岔子!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下賤的手段,就做了這麼一次畫,就能生生的把朝兒三年的愛戀化成灰燼?
想跟着那男人走?沒那麼輕巧的事情!既然你已經把這家裏攪得翻天覆地,那麼你就遠遠的給我滾出顏家!
大太太狠狠的踹開顏夕的房門,一眼就看見正端坐在鏡子前穿着戲服畫妝的顏夕。
顏夕被這突然而來的大太太嚇了一跳,連請安都忘記了,她愣愣的看着大太太沖向她,揚起手掌,狠狠的落在她的臉上。這麼大的力道,讓她頓時頭昏腦脹,跌在地上!
房裏的小丫頭驚呼起來,撞翻了桌子上的茶碗,嘩啦的碎了一地。
大太太狠狠的瞪了一眼那縮在桌子旁的小丫頭,然後朝着地上的顏夕淬了口唾沫。“狐媚坯子,只會做這樣的下流勾當!”
顏夕靜靜的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唾沫,真疼,把舌頭咬破了。可是心裏卻不難過,她看着大太太那氣急敗壞的樣子卻有點可憐起她來,若是撕掉她那身沽名釣譽的外殼,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能這麼理直氣壯的罵人?
“我將你養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是這麼來報答我的嗎?”大太太見地上的顏夕沒有什麼反映,更是氣得發起抖來:“這十五年來我好喫好喝的伺候着你,把你當親生孩子樣待着,怎麼沒發現你是這樣的一個白眼狼!”
顏夕低着頭,冷冷的笑,這就是人,真是醜陋到了極點,素日裏對你不聞不問,現在出了事情纔來這裏大唱慈母手中線的偉大,真是讓人噁心。
“你既然不想在這家裏呆了,那我也不強留你!”大太太一揮手,從門外竄出幾個孔武有力的家奴,手裏拿着繩子:“送她出去!”
顏夕驚恐的看着大太太那張已經扭曲的面孔,尖聲問道:“你要送我去哪!”
大太太的臉聲露出一絲惡毒的笑容:“呦,我還真當你是啞巴呢!原來是一直裝聾作啞啊!想知道去哪?那我告訴你!你這也老大不小的年紀了,喫了顏家那麼多年的閒飯總要換回些銀子纔不喫虧!現在西城的謝家的二兒子找個媳婦沖喜,給了一千兩銀子,送你去做少奶奶!”她朝着幾個家奴遞了個眼色,幾人就將顏夕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不!我不要!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不要嫁!我要去找爹,我要去找我爹!”顏夕拼命掙扎着,可是她一個小小的女子怎麼能敵得過這麼幾個壯漢,沒幾下就被捆了個結實!
大太太淺笑吟吟,她抽出手帕,將顏夕嘴角的鮮血擦了乾淨,一面嘖嘖的稱讚:“這城裏誰不知道顏家的四小姐美豔如花,怎麼能這樣的狼狽?至於老爺那裏我自會交代。”說着她把那手絹塞進了顏夕的嘴裏。“帶她走!”
“四小姐!”剛纔那縮在桌子角的小丫頭一把拉住了已經被捆了個結實的顏夕,握着她的手,眼淚便滾了下來。
顏夕深深的看了一眼,隨後搖着頭,眼睛裏滿是無奈的苦楚。
大太太一手揮開小丫頭,笑:“什麼四小姐,從今天以後,你就要叫她謝二少奶奶了!”
(五)
小丫頭對顏夕的心事是知道的。
他們這些做下人的,雖然什麼都不能說,但是對這宅子裏的事哪件不是看得通透。四小姐今天遭的罪和三小姐帶回來的那個洋先生是有關係的。只是,事到如今,他又能不能救她?
小丫頭抹了一下頭髮,讓它們看起來不至於那麼凌亂,她端着一隻湯盅穩穩的走在去那洋先生屋子的路上,她臉上帶着卑微的笑,儘量不讓自己顯得慌亂。
“先生。”小丫頭走進屋子裏,笑的春風燦爛,但是卻掩不住眼角眉尖的焦灼。
史蒂芬看着這個端着湯盅的小姑娘有些奇怪,這並不是平日裏來照料他起居的丫頭,“你是誰?”
小丫頭四周看了一下,低下聲音說:“先生自是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卻是認識先生的,現在我來找先生只是求先生快去救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史蒂芬皺眉,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大。
“就是這裏的四小姐,顏夕!她被大太太綁去嫁給城西的謝二公子了,轎子剛剛出了門!”小丫頭急促的說着。
史蒂芬連話都沒有聽完就慌忙衝了出去。怎麼會有這樣野蠻的事情發生,她怎麼會被綁去嫁人!這究竟是什麼世道!史蒂芬的心象裂開了口子,汩汩的流着鮮血。
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答應讓我爲你畫一輩子半面妝以後就這麼倉促離開?你怎麼可以在讓我如此深刻的愛上你後就這麼嫁了?你怎麼可以失言?我只要你啊!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顏夕被按進一頂軟緞小轎裏,頭上蒙着血樣的蓋頭,外面又是媒婆又是喜孃的亂做一堆。她大口的喘着氣,捆在身後的手掌裏赫然捏着一片鋒利的瓷片。這是剛纔小丫頭拉住她時塞進來的。她心裏忍不住對這個心思靈敏,無比善良勇敢的小姑娘佩服起來,要不是她的這片碎瓷,只怕她現在連這渺小的希望也看不見了。
顏夕低下頭,用心的割着手腕上的麻繩。
喜娘看了看端坐在轎子裏的顏夕,滿意的點着頭,起身放下了轎簾,然後尖細着嗓子叫喚着:“起轎!”
隨着轎子一上一下顫悠悠的晃動,顏夕割着麻繩不覺割出滿身大汗。她透過那忽閃忽閃的簾子,大致知道離那謝家還有一半的路程。
我不要就這麼錯過他。如果是上天要收去我的緣分我無能爲力,可是,只是你這女人讓逼我離開又怎麼可以?我連輪迴都可以穿越,還能就這樣屈服在這繩索之下?
麻繩很快就要斷了,顏夕嚥下一口口水,捏着那片碎瓷狠下心來,猛的一割,好疼!麻繩雖然斷了,但是手也一定被割破了。抖開身上的繩子,扯下蓋頭,扯出塞在嘴中的手帕,活動了一下四肢,顧不上手上的傷口,顏夕狠狠的踹了一腳轎子。
轎伕因爲這沒由來的一腳,頓時打了個踉蹌,幾個人的腳步亂了起來,晃了幾下,轎子終於“咣”的一聲落在地上。顏夕一個抓不穩,直接跌出了轎子,她顧不上疼痛,從地上爬起來,飛奔離去。只剩下後面亂做一團的人羣。
史蒂芬從顏府衝了出來,立刻發現原來他對這個城市是這樣的陌生,謝家在哪?他咬住嘴脣,拉着大街上的人挨個開始打聽起路來。
西面,是西面嗎?我真該死,原來在逛着城市的時候,爲什麼沒有仔細的記下路呢?史蒂芬飛快的在街道上穿梭着,絲毫不理會被他撞倒的人羣。
街上的顏朝看見飛馳而過的史蒂芬,忙丟下隨從,大叫着他的名字追了上去。可是一個女人又怎麼能跑得過一個健步如飛的男子呢,顏朝最終停了下來,她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淚如雨下。她知道,他是要去找她,她知道,他已經走出了她的生命。顏朝閉上眼睛,結束了,真的結束了,從此刻開始,所有的愛戀全都變成着海上的泡沫消失不見。
原來愛情並不是如同頭頂的春花,可以伸手就採摘的,原來愛情的世界裏,只有彼此,沒有第三個人,原來愛情從來沒有屬於過我。
我的腿啊,求求你再跑快一點,我不要就這樣糊塗的失去我一生最重要的人。要是我今天失去了她,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力氣活着見到明日的朝陽。
神啊,我求你,不要讓我再次錯過他,我要的並不多,我只想和他一起牽手看落日的餘暉,這次如果我再錯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有力氣去等待下一次的重逢。
夕,你答應過我的,要讓我爲你化一輩子的半面妝,所以,你不可以就這樣離開我,這是你答應過的,就要永不反悔。
史蒂芬,你說過沒有值得不值得,只有願意不願意,那我今天來找你,你是不是願意從此帶我浪跡天涯?
遠處對面街上那個穿着明黃色衣裙的女子不是她還是誰?史蒂芬的眼睛被模糊了,這失而復得的珍寶讓他忍不住潸然淚下。“夕!我在這裏!”
是他!是他在呼喚我!顏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這次,這次我一定不再錯過!她跌跌撞撞的穿過小攤子,朝那個讓她朝思暮想的懷抱衝去。
史蒂芬拼命的跑着,天,他竟然已經這樣想她,就連這樣看着她,也想得心都抽搐。
他就在對面的街上了,還就幾丈我就能永遠的貼進他的心房,永不離分。顏夕的臉上帶着開心的笑,象迎春花一樣明媚。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而近,一輛飛奔的馬車竟然就這麼直直的衝了過來!
史蒂芬大駭,他幾個箭步,衝到街心一把抱住那個小小的身體。終於,終於抓住她了!
顏夕只覺得自己被擁進一個溫暖厚實的胸膛,然後高高的飛了起來。好藍的天,果然,無論有多少美麗的鳥兒飛過,天空永遠只選擇一種顏色。
然後,她,重重的,重重的跌在了那堅硬的地上。她揉了下被摔疼的身體,發現自己原來是躺在史蒂芬的懷裏,她低頭對着他微笑。卻摸到黏稠的溫暖,她攤開手,猩紅一片。
好累,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要從身體裏溜走了一樣。史蒂芬摸了摸懷裏的顏夕笑了出來:“我終於沒有放開你。“
顏夕直起身子,看着地上這個已經是蒼白如雪的男子,心裏被恐懼充斥了徹底。她慌亂的用手指擦去他嘴角不斷湧出的血沫子:“史蒂芬,史蒂芬,你有沒有怎麼樣?”
史蒂芬搖了搖頭,朝着眼前這張有着一半妝容的女子笑:“能這樣,能這樣看着你,真好。”
顏夕的手僵住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那張讓她永遠無法遺忘的臉龐微笑:“是的,真好,能這樣被你抓住,真好。”
難道,難道,我又要失去你了嗎?再我這麼艱辛的決定,這麼肆無忌憚的決定愛你的時候,我又要失去你了嗎?
不,我不要,我不想看着你的生命從我的指尖上留走。
“史蒂芬……”顏夕的淚從眼眶裏抖落了一地:“不要說話,不要說。”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愛你。”史蒂芬猛的開始咳嗽起來,大量的血沫子從他的嘴裏湧了出來。“我這是怎麼了?這麼突然覺得還有好多話沒有說?”
顏夕使勁的搖着頭:“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講了,我全都知道的。”
這真的就是命嗎?我找窮其一生尋找你,然後在失去,爲什麼我不能擁有你?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分鐘,哪怕只有剎那?顏夕貪戀着他懷裏溫暖的氣息,讓着溫暖最後一次印在她的身上。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你不知道,我爲了你連生命都可以捨棄。”
“這不值得!”顏夕終於哭了出來,悲拗的聲音裏訴不完的淒涼和不捨,和讓人無法理解的絕望。
“我說過的,沒有值得不值得,只有願意不願意。”史蒂芬使勁的抬起手,輕輕的貼在那張桃花一樣的姣美臉龐上:“爲了你,我願意。”
顏夕握緊那隻寬厚的手掌,淚流滿面。這隻曾經帶給我無數溫暖的手,爲何此時冷得象冰?
“我真後悔。”史蒂芬的聲音越來越輕,顏夕只能把耳朵貼在他的脣邊纔可以聽見他的言語:“我真後悔,沒有親手……爲你……爲你……畫完這……半面妝。”
身下的這個男人終於沒了生息。顏夕低垂下頭,讓混着油彩的淚打溼了他那熟悉的容顏。
又一次錯過了嗎?
又一次的讓你這樣離開了嗎?
史蒂芬啊,你可知道,我爲了你找你,甘願墮入這輪迴,歷練十五年,都只是爲了握住你指尖淡淡的溫度。可是,你怎麼可以讓我只找到冰冷一片?
史蒂芬啊,你可知道,我日日等你,在這張蒼白的臉孔上永遠只着一半的妝容,只是爲了等你爲我畫上這份圓滿。可是,你怎麼可以讓我只等來一句後悔?
史蒂芬啊,你可知道,我窮其生命,只是爲了能象這樣面對你微笑,面對你春guang明媚,面對你爲我畫滿了妝容的筆。可是,你怎麼可以在給我了希望後又親手將它抹殺?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蒼天啊,你難道真的就一點心都沒有嗎?你怎麼可以做出這樣殘忍的事情?到底要多少次你纔會讓我永遠拉住這雙手!
喉嚨裏澀的發甜,顏夕仰頭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她緊緊擁住這早已經冰冷的軀體,哆嗦的吻上那已經不會微笑的脣,在上面留下冰冷的體溫。
沒有了你,我到底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你爲了我可以放棄一切,可是,我不要啊,我要的是你永遠的活着,哪怕我這一生都無法再牽你的手。你爲什麼不問問我要不要你的願意呢?”顏夕睜着大大的眼睛低聲呢喃。
“你又錯過了一次。”黑衣的死神嘆息。
顏夕呆呆的坐在地上,惘若未聞。
“人類啊,你們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呢?這樣的傷害到底要經過多少次,纔會認輸?”死神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只有秋風吹落的桂花,沾染上了鮮血開得愈發嬌豔。
(完)
注:文中唱詞選自京劇《霸王別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