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面的人似乎突然晃動了一下,閃過一個白色的影子。徐影喫驚地揉了揉眼睛,沒有變化,鏡子裏所呈現出來的,依舊是她那張姿色平庸的臉孔。她以格外挑剔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臉型又大又圓又扁,嚴重缺乏秀氣的線條輪廓,俗稱“大餅子臉”是也;單眼皮,細長的眼睛,睫毛也欠缺濃密,再加上扁塌的鼻樑和暗黃的膚色,整個人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
恐龍!
雖然並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可是她心裏還是針扎一般的難受。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小朋友們中的醜丫頭,一直被同年紀的男生欺負;就算女生們喜歡拖着她一起玩,也多半是出於憐憫和同情心吧?不,說不定背地裏她們真實的想法,是藉助她這醜陋的相貌反襯出自己的美麗,甚至,還有更過分的行爲。
徐影忘不了那種恥辱。初中的時候,她一進學校便被公選爲“班級最醜女生”,班上所有的人都喜歡拿她開涮。他們彷彿忘卻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有自尊的女孩,成天裏當面背後嘲笑她的容貌。這還不算,她們還同時推選出一個班級最醜陋的男生,硬是要把他倆湊成一對。無論打掃衛生還是班級春遊,班上的同學都會自發把他倆組合起來,美其名曰“門當戶對”。那個醜男生似乎默默接受了這種安排,常常有意無意找徐影搭訕,隱隱透露出談戀愛的意圖。他糾纏得實在令人難以忍受,而更令徐影痛苦的是,一旦她表現出厭惡或者迴避的態度,同學們便會以白眼相贈,一副“就憑你那模樣,也配!”的嘴臉,更加變本加厲地欺負她。長此以往,徐影漸漸明白“醜女是不配擁有常人的幸福”這一道理,於是逆來順受,平靜地度過了三年痛苦難捱的初中時光。然而在無人的黑夜裏,誰也不會聽到,從她被窩裏發出的細小的啜泣聲。
初中畢業之後,大多數同學都升上高中,而她則報考了中專。一方面是她成績平平,並無十足把握能夠考上大學,另一方面,則是爸爸早已過世,媽媽業已下崗幾年,一直依靠借債供她讀書。家裏當然希望她早點出來工作,減輕家中的負擔。於是她成爲一所職業中專學校的學生。興許是大家年歲增長的緣故,又或許是她的心靈早已麻木,她感到現在的處境比起初中時要好得多,也不再感到受欺負了。以吳曼麗爲首的女生們經常拉着她出去玩,當然從沒有讓她請過客。身爲富家小姐的吳曼麗,根本不把那點錢放在眼裏。
徐影顫巍巍伸出手指,對着鏡子輕輕描畫着心中吳曼麗的形象。綽號“白雪公主”的吳曼麗,最美最令人心動的地方就是那一身潔白如雪的肌膚,狀若凝脂,吹彈可破,嫩得幾乎要掐出水來。俗話說“一白遮百醜”,就算五官再怎麼玲瓏精緻,身材再怎麼性感火爆,攤上那宛如四五十歲黃臉婆一般的粗糙黃黑皮膚,也顯不出任何美感來。徐影久久地凝視着化妝鏡裏的自己,彷彿看到肌膚的顏色越發白皙,越發明亮起來。只要白一點就好看多了她把鏡子抱在胸前,昏昏沉沉地睡去,連媽媽夜裏給她蓋上被子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剛在教室裏坐下,一個綽號“阿蒂”的女生便從後面一把捏住她的臉蛋。
“喲!”她大呼小叫起來,“今天換護膚品啦?這麼滑?”
一聽到“護膚品”三個字,一羣女生頓時呼啦拉跑了過來。“真的耶!氣色好很多~”拖着從電視上學來的臺灣腔,女生們嘰嘰喳喳道,“毛孔也變小了耶~”
“用的什麼牌子?說來聽聽!”阿蒂愛不釋手地撫摸着她的臉,“又細又嫩,簡直跟昨天天壤之別呢!”
“沒沒啊”徐影低下了頭,不敢答覆她們的熱情。從昨天到現在她所做的,大概就是沒有喫晚飯也沒有洗臉就直接上牀睡覺這可怎麼說得出口呢?
“你該不會是偷偷化妝了吧?”另一個女生小梅懷疑地問道,手不停地在她的臉頰、嘴脣、睫毛上遊弋,總想着找到什麼蛛絲馬跡,“要不然就是去美容院做了光子嫩膚?要不然”
她的話並沒有說完,但徐影想也知道她接下來的意思。要不然,你今天的皮膚怎麼會這麼好呢?好得簡直異常?徐影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不,不可能,我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變美的,可身邊那些女生此起彼伏的讚美聲,又不像是作僞。她強行按捺住內心的衝動,沒有立刻衝到廁所裏照鏡子。雖然她隨身攜帶着那面化妝鏡,可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公然照鏡子
她沒有這個膽量。
上課鈴聲好不容易響了,這才救了徐影一命,使得她身邊的女生們齊刷刷地散去。她託住下巴,憑藉手掌的觸感也充分感受到,今天自己的皮膚似乎真的要細膩很多,滑嫩嫩得就像水豆腐一般她不由展開想象的翅膀,或許是二度發育吧?人人都說“女大十八變”,就連醜小鴨也可以變做天鵝的。一想到這裏,她恨不得立刻衝到廁所去一睹自己的新容貌。這個時候,她彷彿感到一個黑影飛快地掠過她的視線。
“吳曼麗!”老師比她還要明察秋毫,不客氣地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從教室的後面隱約傳來數聲被壓低的驚歎聲,吳曼麗出人意料地沉默着,一句話也不回答。換在平時,她早已毫不猶豫地頂嘴了,就算所有人都怕這位嚴厲的老師,可吳曼麗除外。
然而今天,她卻是一反常態。就算被老師冷冷地譏諷,“在教室裏請除下口罩”,她仍是一動不動。
她到底是怎麼了?徐影突然感到一陣涼意自後背徐徐上升,於是她慢慢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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