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入臭公館,殺人如麻也枉然。俗語
深秋一個霧氣騰騰的清晨,一輛三輪車載着一對青年男女,朝煙鎮郊外駛去。蹬車的人照例是陰沉沉的臉色,恰如這煙鎮歷來的天氣一樣。“鬼天氣,鬼地方!”女人將她所有的怨氣,都狠狠吐在這六個字上。男人則側過頭去,假裝欣賞路邊的風景,可在這終日被濃霧籠罩的小鎮,他甚至連三輪車的前輪都看不真切。灰濛濛的朝霧中彷彿矗立着一個影影綽綽的龐大怪物,山一般橫亙在他們面前。除此之外,所經之處則是大片大片荒廢的土地,稀稀拉拉的黃草星星點點;風吹過大地的聲音在耳邊呼嘯獨奏,連車輪轉動的聲音都被捲進霧中,吞沒不見了。車伕停住了車,那對男女一聲不吭地付了錢,抓起揹包便跳下了車:那便是他們僅有的行李了。
臭公館。他們的目的地。
那是一幢龐大得驚人的公寓式樓房。公館的長度和高度同樣深不可測,高聳的、筆直插入霧中的牆壁當初或許是鮮妍的火紅色,如今在層翠疊綠、彷彿大海般波濤洶湧的爬山虎的遮蔽下,完全黯淡得不見蹤跡。正門口是一個小陽臺式的過道,細長條青石階梯已被人踩出了凹印,色澤幾乎是純黒的了。
女人下意識地握緊了男人的手,卻發現那隻手同樣油光滑膩,所流的汗並不比她少些。男人報以一個無力的笑容,推開了公館的大門。
坐在櫃檯前的胖男人,長了一副人畜無害的臉孔,“貴姓?”他以一種公務員特有的慵懶口吻問道。
“趙我姓趙。”男人和女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我們有介紹人。”
一個男人從旁邊半開的房間裏衝了出來,一把握住男人的雙手,使勁地上下搖着,“哎呀,可把你們盼來了!”他扭過身子,對那胖子說道,“掌櫃,他們兩位就是我提過的,房間已經預定下了,雙人套房,南面採光最好的房間,沒租出去吧?”
掌櫃粗短的手指在帳簿上四處爬動,“趙先生雙人套房,在這裏,房號013013。”他低頭撿出一串鑰匙,“住得愉快。”他例行公事地加了一句。
熱烈歡迎的男人殷勤地帶他們去樓梯間,“臭公館沒有電梯,只好委屈兩位爬樓梯,哈哈,不過,咱們當作鍛鍊身體也不錯!”他一笑,就露出滿口雪白的牙齒,“趙兄,還沒介紹尊夫人呢!別那麼小氣嘛,給小弟引薦一下?”
女人瞪了男人一眼,似是埋怨他的朋友太過無禮。趙先生無奈地撓撓頭,不太自然地回答:
“廖承凱,我跑業務時認識的哥們,這是我太太,邢秀雯。”
還沒等話說完,廖承凱的一雙大手早已主動伸到邢秀雯的面前,“叫我小廖,或者承凱就好了嘛。喊全名總感覺怪生疏的。”他又大笑起來。
對他的熱情,女人並不在意。她一心只記掛着即將入住的房間大小環境,看這走道斑駁脫落的粉牆,女人的心不禁涼了半截,更何況,自她一踏入這大門,一股渾濁悶塞的臭氣便撲鼻而來,那臭氣的來源一目瞭然,走道上每個房門前堆積如山的垃圾發出的。她不禁抱怨起來,“連服務員都沒有,到底是什麼旅館,有沒有槁錯!難不成要我們自己打掃?!”
小廖開心地笑了,“趙太夠敏銳,那正是臭公館最招人喜歡的地方。再也不用被服務員的喋喋不休所幹擾,也不用擔心賊頭賊腦的服務員在一旁窺視,一切都任憑客人作主,自從領到鑰匙的那一天起,那將是完全自由的新生活的開始。房客也同樣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忠實擁護者,對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視若不見,過着真空一般的生活。只要我們按時付房租,完全可以像空氣一樣在這裏永遠住下來,永遠不會有人來打擾,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房門後的祕密。”
趙氏夫妻互相對望了一眼,小廖笑得更歡了:
“像咱們這樣的人,總得藏着點祕密,對不?”
趙先生握住了妻子的手,“所以說我們來對了?這裏是個好地方?”
“絕對天堂!”
邢秀雯望着小廖的眼睛,狐疑地問道,“可這裏一定有什麼缺點!世上不可能十全十美。”
“若說唯一的缺點嘛”小廖的眼中掠過了一片烏雲,即使那烏雲轉瞬即逝,“那就是房租太貴了”
013013。他們到家了。
趙先生剛打開門鎖,邢秀雯立刻皺起了眉頭,“好臭!”門口的垃圾好像幾天都沒人清理了,難怪有股惡臭。她馬上撲到窗前,窗外依然煙霧繚繞,從上頭望下去,只見一片白茫茫乾淨淨,彷彿雲中漫步一樣虛幻。然而,在這仿若人間仙境般的雲霧中,卻有陣陣惡臭,冷冽而清楚地刺激着她的鼻腔。她不由打了一個噴嚏。
“好臭!這味兒竟比房裏還大!”
“沒辦法,”小廖聳了聳肩,“據說煙鎮有一座全省最大的垃圾處理場,而臭公館又恰巧毗鄰這座垃圾處理場就是這麼個原因,這座極其人性化的旅館才被叫做臭公館,房租纔會那麼便宜再說住久了,這臭味根本不算什麼。”
他漸漸有些不耐煩了,他的話裏分明含着“嫌臭就不要住在這裏,出去露宿街頭呀!”這樣的含義。當然他也許並沒有這樣想,但在邢秀雯的心裏,小廖的笑已經無法帶給她任何安心的感覺。她甚至覺得,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掩飾不住對她的憎惡之情。
她本就是一個,這樣敏感偏執,過度幻想的女人。
於是她早早躺在了牀上。幸好房間裏的傢俱都還清潔,臭味也不太明顯,否則單單是碰上髒東西,她就會全身發癢,皮膚潰爛。男人們在客廳裏低沉地說着話,她只聽得見嗡嗡的混響。片刻之後,一個沉重的東西壓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伸出胳膊,藤蔓般把他死死纏住:
“放心吧,秀雯,”男人逗吻着她的脣,“來這裏就安全了,沒有人可以找到我們臭公館就是我們的避難所。”
“同時也是我們終生的牢獄,一輩子都出不去,”她不無悲愴地回答,“瞧,金絲鳥終歸是金絲鳥,我不過是從一個籠子跳到另一個。”
“胡說!”男人粗暴地堵住了她的嘴,“別拿死鬼和我相提並論!臭公館是你我的伊甸園,我們將永遠銷魂至死。”
是的,銷魂。她一面承受着他的愛撫,一面想着,哪怕伊甸園的土地裏深埋着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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