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頭怯懦懦地拉着一板車煤走開後,老梁打開他那個裝腔作勢的黑色小包,從裏面取出了一支菸,用紅色液體打火機點燃,拼命地吸了一口。
然後朝着不遠處紅星磚瓦廠的那塊牌子,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腳下卻不小心踩上了一顆圓滾滾的石子,“呼吱”一聲差點讓他滑倒。
此刻他有些莫名的煩躁,氣得用腳上穿着的那雙兒子大華從部隊寄給他的三節頭黑皮鞋,照着那顆圓滾滾的石子,“咚”的就是一腳,那石子藉着老梁的腳勢,“嗖”的一聲,朝旁邊的稻田裏飛去。
此時,三輛從廠裏裝滿磚塊的大貨車正從身邊經過,車上的司機見路邊這男人踢石子的狠勁,覺得特暢快。
被生活壓悶的毫無生氣的貨車司機們,每天忙忙碌碌的爲着自己和家人的生計,沒日沒夜的在路上奔波。
生活的無奈,身心的疲憊,對未來的焦慮,對安全的擔憂每天圍繞着他們,這種生活就像在牢籠中苦度,再怎麼掙脫也掙脫不了,想要發泄卻總是找不到出口。
老梁的那一腳正中了他們的心意,踢出了他們心中的鬱悶。
他們朝老梁快樂地按着喇叭,表示強力支持,老梁卻從這“嗒嗒”的喇叭聲裏聽出了敬佩,起鬨,取樂的心態。
不覺也咧嘴朝司機們笑着,心裏卻在罵道,“笑你孃的腿,最好在路上翻倒陰溝裏,摔死你們這幫狗日的。”
老梁見不得別人笑自己,他覺得這是對他自尊心的極大侮辱,他在村裏樹立了高高在上的權威,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替自己沒有文化而敏感自卑,現在又隱約覺得被別人歁騙了,心裏更是敏感難受。
他怕別人看出了他的心事,他甚至從別人的笑中,感覺到不懷好意,無論如何他必須維護自己脆弱的自尊。
對待弱者,他不是臭罵就是拳腳,對待強者,他表面討好,內心裏卻在咒罵。
他知道眼前三個大貨車的司機,一個個比自己人高馬大,打慣方向盤的手比他壯實有力,而且他們是三個人,萬萬惹不起的,這不是拉煤球的老頭,想罵就能罵,想嚇就可以嚇的。
人家司機正找不到發泄的地方,自己要是破口大罵出來,不是正好讓人家找到揮拳的口舌了嗎?算了吧,還是面笑心罵來得痛快。
司機們見老梁笑了,他們也都善意地笑了,他們不知道老梁正在心裏詛咒着他們最忌諱的話。
要是他們知道老梁如此詛咒他們,估計老梁又要躺進醫院了,也難怪,老梁是個狡猾的傢伙,哪能輕易喫這種虧。
三輛車走後,老梁三步並作兩步走,很快到了廠門口,他看了看白漆底色的鐵皮長條牌子上寫了“東湖縣紅星磚瓦廠”幾個楷體大紅字,心裏煩亂如麻。
他不想在這塊牌子上浪費時間和感情,抬頭看了看磚瓦廠裏面,只見一壠壠的磚坯和燒好的磚塊在不同的區域,整整齊齊地推放着,有的上面蓋着防雨布,工人們拖着放着磚塊的平板車在裏面穿梭着,一根幾十米的大煙囪咕嚕嚕地朝藍天噴着濃黑的煙霧,老梁有種窒息的感覺。
他沒說話直接朝磚瓦廠裏面走去,見老梁進來,一個近六十歲的老頭從門口的值班室跑了出來,攔住老梁嚴肅地問道:“你找誰?”
老梁有些生氣,衝老頭嚷道:“我要找你們陳副廠長,陳芳芳,陳紅梅。”
老頭一看老梁這架勢,笑了,心想這人對陳廠長的名字這麼熟,應該是陳廠長的老熟人:,抱歉地說道:“不好意思,陳副廠長去縣城了,要等一會才能回來,要不,你在門房裏稍微坐一會?”
老梁一聽,這廠裏還真有個副廠長叫陳芳芳,陳紅梅的,心裏頓生出了一些希望,於是好奇地問道:“你們這個陳副廠長,怎麼還有兩個名字。”
“噢,你問這個呀,她以前叫陳紅梅,後來覺得這名字太俗,於是就到轄區派出所找人把名字改了,改成了陳芳芳,現在身份證上就叫陳芳芳,但熟悉她的人還是喜歡叫她紅梅。”
老梁聽完了老頭的介紹,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心想陳副廠長果然不俗,連名字都這麼注重,怪不得自己看到她第一眼,就覺得這女人與衆不同。
“既然陳副廠長不在,那就先到正廠長辦公室坐一下吧”老梁笑着對老頭建議道。
“劉廠長在窯子那邊,你先在這裏坐一會,我這就去叫。”說完,老頭邊朝窯那邊走,邊不停地喊着“廠長,廠長”。